清晨的寒气裹着煤炉的焦糊味钻进厢房,阎解飞扣好蓝布衫最后一颗铜纽扣,指尖在第二颗扣眼上顿了顿——
原主当年为省布料改小的针脚还在,针脚间塞着半根断了的红线,是母亲刘氏偷偷缝的。
他低头将藏在内衣口袋的准考证又按了按,牛皮纸边缘硌得胸口发疼,却让他莫名安心。
推开门的瞬间,穿堂风卷着几片枯叶扑来。
四合院里竟聚了小半院子的人。
三大爷阎埠贵叉着腰站在当院,灰布中山装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
阎解成缩在他身后,脚尖碾着青石板,眼睛却时不时往阎解飞这边瞄;
秦淮茹攥着块蓝花帕子抹眼睛,眼角的泪还没沾湿帕子,目光却像根绳子似的拴在阎解飞裤脚;
二大妈端着搪瓷缸凑在东屋窗根下,茶沫子溅到手背都没察觉;
连平时爱睡懒觉的许大茂都倚在南墙根,手里晃着个铜烟杆,嘴角挂着看戏的笑。
站住!阎埠贵见他出来,三步并作两步拦在门道前,今天想出门?
门儿都没有!他伸手要抓阎解飞的胳膊,被后者侧身避开,你当爹的供你吃供你穿,托了半年关系给你弄的钢厂学徒名额,你说不要就不要?
非要去考什么劳什子大学?
你当大学是你家后巷菜窖,想进就进?
阎解飞垂眼望着父亲颤抖的手指,原主记忆里这双手曾揪着他耳朵往墙上撞,为半块煤饼就能扇得他嘴角流血。
此刻那指甲缝里还沾着给人写对联时蹭的墨渍——他昨天替人写了三副迎春接福,收了半斤粮票,本是要拿去换酒喝的。
爹。他开口,声音像浸了凉水的铁,您拦我,是怕我考上大学,没人给您养老送终?
还是怕钢厂学徒的名额空了,街坊说您连亲儿子都算计?
院儿里霎时静得能听见屋檐下冰锥融化的滴答声。
秦淮茹抹泪的动作顿住,帕子从指缝里滑了半截:解飞,你咋能这么跟你爹说话?
你爹是怕你走弯路啊!她往前挪了半步,假意要拉阎解飞的手,实则挡住了他往院门口的路,回头是岸,别让你爹伤心...
娄会计。阎解飞突然转头看向站在西屋台阶上的娄晓娥。
后者正低头绞着衣角,腕上的手表在晨光里闪了闪。
听见自己名字,她猛地抬头,耳坠子晃出个银亮的弧,您昨天下午是不是去过街道办?
娄晓娥瞳孔微缩——她不过是前天井边洗米时随口提了句听说报名截止是今儿中午,没想到这阎解飞竟记到现在。
是......她咽了口唾沫,我去给厂里领粮本,听见老张头跟王干事说,今儿晌午十二点关报名处的门。
啪!阎埠贵的烟袋锅子砸在石磨上,火星子溅到秦淮茹的蓝布衫上,好啊你个吃里扒外的!他瞪向娄晓娥,又回头冲阎解飞吼,你倒是会打听!
我告诉你,就算你报了名,也考不上!
三大爷,您这话说得没道理。
众人回头,傻柱拎着个竹篮从灶房出来,篮里的白菜帮子还滴着水。
他往阎解飞身边一站,脊背挺得老直:人家小阎想考大学,关您什么事?
难不成您还能替国家出题?他瞥了眼阎埠贵铁青的脸,故意提高嗓门,再说了,就算考不上,去街道办走个过场能咋?
您当人家是三岁娃,迷了路找不着家?
阎埠贵的脸涨成猪肝色,手指戳向傻柱:你个做饭的凑什么热闹!
我凑热闹?傻柱把竹篮往地上一墩,我还就凑了!他侧身让出半尺宽的空隙,正对着院门口的青石板路,小阎,要走赶紧走,省得有人在这儿磨叽。
阎解飞扫过那条窄缝,又看向傻柱。
后者冲他挤了挤眼,油光光的鼻尖上还沾着颗饭粒——和昨晚送红烧肉时一模一样的神情。
他没说话,抬脚跨出那道缝隙。
哥!阎解成突然扑过来,拽住他的衣袖,爹说要是你走了,就......就不让娘吃饭!他眼眶泛红,手却攥得死紧,你别走好不好?
阎解飞低头看着弟弟冻得通红的手指。
原主记忆里,每次挨完打,这个总躲在门后抹眼泪的小崽子,会偷偷往他破棉袄里塞烤红薯。
此刻他掌心还残留着半块红薯的温度,可拽着他衣袖的手,却比寒冬的井水冷。
解成。他弯腰与弟弟平视,你想不想吃饺子?
羊肉馅的,蘸着醋和蒜泥。
阎解成愣住,抽了抽鼻子:想......
等我考上大学,每月都给你寄粮票。他轻轻掰开那双手,到时候你想买多少肉馅都行。
院门口的老槐树上,麻雀扑棱一声飞走了。
阎解飞大步往胡同口走,身后传来阎埠贵的嘶吼:逆子!
你给我回来!秦淮茹的劝声、二大妈的叹息、许大茂的嗤笑,像团乱麻缠在耳边。
他摸了摸内衣口袋,牛皮纸的触感透过粗布衫传来,烫得他心跳加速。
刚拐过街角,斜刺里窜出个人影。
许大茂扶了扶歪掉的眼镜,喘着粗气挡住去路:阎解飞!
我刚听广播站说,今年高考取消了!
你白跑一趟!他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你爹说得对,你就是个书呆子——
许哥。阎解飞停下脚步,你要是确定高考取消,该去街道办找王干事核实,而不是在这儿拦我。
他歪头看了眼许大茂涨红的脸,还是说......他故意拖长音调,你其实也不确定?
许大茂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他瞪着阎解飞越走越远的背影,踢飞脚边的石子:你等着!
有你哭的时候!
街道办的红漆木门虚掩着,东四街道革命委员会的木牌在风里晃。
阎解飞推开门,正撞上抱着一摞表格的王干事。
同志,我来报名高考。他掏出材料,手在裤缝上蹭了蹭——不是紧张,是太用力攥着材料,手心出了汗。
报名?王干事扶了扶眼镜,今儿中午截止,你可算赶巧了。他翻看着材料,眉头渐渐皱起,初中毕业证复印件?
这钢印......他对着光看了看,不对啊,东四中学的钢印是五角星里带东四俩字,你这......
这是原证被撕后,我照着记忆补的。阎解飞从内衣口袋里又摸出张草纸,这是初中三年的成绩单,每科分数都是原任班主任张老师口头说的,我记下来了。
他顿了顿,如果需要验证,我可以当场默写《岳阳楼记》全文,证明文化水平。
王干事放下材料,递过支钢笔:行,你写。
墨迹在信纸上晕开,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的字迹笔锋刚劲,比贴在街道办墙上的宣传标语还工整。
写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时,王干事的眼睛亮了:好字!他转头冲里屋喊,老张头,你来看看这字!
里屋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戴老花镜的老张头凑过来看了眼,一拍大腿:这手字能去区里写黑板报!
他冲王干事使眼色,我瞅这娃行,材料虽说是补的,可这文化水平没假。
王干事提笔在报名表上盖了章,红墨水渗进纸里,像朵绽开的花:成了,准考证拿好。他把那张薄纸递过去,下月初考试,好好准备。
谢谢同志!阎解飞接过准考证,指尖发颤。
想走?没门!
熟悉的嘶吼从门外炸响。
阎埠贵踹开街道办的门,身后跟着阎解成和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是他花半斤粮票请来的搬运工。我儿子精神有问题!他扑向阎解飞,被搬运工架住胳膊还在挣扎,他前两天还说看见鬼了!
不能让他报名!
王干事的脸沉下来:这位同志,你这是妨碍公务。他冲门外喊,小刘!
叫民兵来!
两个民兵冲进来,一左一右架住阎埠贵。
他还在骂骂咧咧:逆子!
你等着,等你考不上,看我怎么收拾你!
阎解飞攥紧准考证退到门边,阳光从门框漏进来,在纸上投下暖黄的光。
他望着父亲扭曲的脸,突然想起前世实验室里的显微镜——有些人,凑近了看,不过是堆扭曲的细胞。
叮——
熟悉的灼痛从眉心窜起,视网膜上淡金色的字迹浮现:知识点累计达100,体质初级激活完成。
精力+30%,记忆力永久提升,细胞活性微幅增强。
他突然觉得浑身轻得能飘起来,熬了三夜的眼睛清亮得能看见墙上的砖缝,连门外老槐树上麻雀的心跳声,都清晰得像敲在耳边。
这只是开始。他低声说,转身走出街道办。
身后传来父亲的嘶吼、民兵的喝止、街坊的议论,他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有力,沉稳,像敲在时代鼓点上的锤。
清晨的寒风卷起街角的传单,阎解飞裹了裹蓝布衫。
前方的胡同口,卖糖画的老张头支起了摊子,糖稀在铁板上拉出金丝。
他摸了摸内衣口袋里的准考证,忽然想起娄晓娥说的涮羊肉——等放榜那天,他要请她吃最大的铜锅,让东来顺的热气熏得玻璃窗全是白雾。
四合院的灰瓦顶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某处烟囱冒出的青烟正歪歪扭扭升向天空。
阎解飞站在胡同口望了眼,转身往家走。
他知道,等他推开门,迎接他的不会是热乎的饭菜,而是更激烈的风暴——但那又如何?
毕竟,他手里已经攥住了,撕开迷雾的第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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