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丝珀的话语落下，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深井，激不起半点回响。
圣光壁垒内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浑浊。仅仅几个小时，那层隔绝了死亡的金光就开始显出疲态。外界的无光之雾像是有生命的巨蟒，一圈圈勒紧了这座孤岛的咽喉。光膜表面不再平滑，而是泛起了一层层令人不安的灰色涟漪，那是圣光粒子被虚空能量强制剥离的征兆。
首相府的大厅如今已沦为临时的指挥所与伤兵营。原本铺着昂贵波斯地毯的地面上，此刻躺满了呻吟的伤员。被虚空能量侵蚀的伤口无法愈合，即便是有治愈神术加持，那些焦黑的血肉依然在不断散发出腐败的恶臭。食物和清水的匮乏加剧了恐慌，士兵们握着武器的手在颤抖，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那摇摇欲坠的光罩，嘴里机械地重复着已经失效的祷文。
“都过来吧。”
莱因哈特的声音沙哑，打破了死寂。
这位平日里总是光芒万丈的圣子，此刻正瘫坐在那张象征世俗权力的首相高背椅上。他那身引以为傲的“晨曦之铠”黯淡无光，金色的长发被冷汗浸透，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维持壁垒不仅透支了他的神力，更是在一点点抽干他的生命本源。
奥古斯都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近。薇丝珀默默跟在他身后，她的裙摆被撕去了一截，用来包扎手臂上的擦伤，那双曾经只懂得欣赏珠宝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沉静。
“我们撑不到天亮了。”莱因哈特开门见山，他的目光扫过两人，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那阵黑雾切断了光元素的循环。最多再过三个小时，壁垒就会崩溃。到时候，这里将变成一座屠宰场。”
奥古斯都的手抖了一下，拐杖敲击地面发出脆响：“圣殿骑士团呢？禁卫军呢？我们还有两千人……”
“两千个待宰的羔羊。”莱因哈特冷冷地打断了他，“面对那种空中怪物和不死的变异军团，常规数量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们必须突围。”
突围。
这个词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众人的心口。在如此重围之下谈突围，无异于自杀。
“我的计划是，”莱因哈特指着地图上的东门，“集中所有剩余的圣殿骑士，以锥形阵凿穿东面的包围圈。那里是新军防守最薄弱的地方。只要能冲出去，我就能带着剩余的有生力量撤往东部的教区，那里有圣堂武士的驻军，我们可以重整旗鼓。”
“不行！”
奥古斯都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一股惊人的怒气，“你是要抛弃王都？抛弃这一切？王国的根基在这里！如果我们走了，瑟拉芬娜那个疯女人就会彻底掌控这个国家！”
老首相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画着王都地下的密道图，“我们必须保全王室的血脉！在西城区的修道院里，还软禁着一位旁支的小王子。虽然他只有七岁，但他身上流着正统的血！我们应该带上他，去南方的公爵领，以摄政王的名义号召勤王！”
“那是拖累。”莱因哈特毫不客气地反驳，“带上一个孩子，我们谁都走不掉。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存战力，而不是去玩那些过家家的政治游戏。”
“这是正统！没有王室的大义，你就算活下来也只是个流寇！”
“我是神的代行者，不需要世俗的大义！”
争吵声在压抑的大厅里回荡，权力的傲慢与传统的固执在此刻发生了激烈的碰撞。无论是代表神权的圣子，还是代表王权的首相，都试图用自己熟悉的逻辑来解开这个死局。
“都闭嘴。”
一个清冷的女声突然插入，打断了两个男人的争执。
莱因哈特和奥古斯都错愕地转过头。只见薇丝珀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桌前，她双手撑在地图上，目光灼灼，竟然让这两个位高权重的男人感到了一丝压迫感。
“撤退重组？拥立傀儡？”薇丝珀的嘴角勾起一抹悲凉的笑意，“你们还没有明白吗？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场政变，甚至不是一场战争。”
她转过身，朝着阴影处招了招手，“巴纳比，给他们看。”
一直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炼金术士抱着一堆瓶瓶罐罐挪了过来。他哆哆嗦嗦地将一个密封的玻璃瓶放在桌上，里面装着一小撮黑色的晶体——那是从战场上收集来的黑盐。
“这是……黑盐。”巴纳比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我刚刚做了一个测试。这种物质……它是活的。它能通过空气传播微小的孢子，直接作用于生物的大脑皮层。它不是毒药，是一种……信仰的媒介。它能强制修改被感染者的认知，让他们对那个‘源头’产生绝对的服从。”
莱因哈特的瞳孔骤然收缩。
“换句话说，”薇丝珀接过话头，声音冰冷，“只要这种东西还在扩散，哪怕你们逃到天涯海角，哪怕你们拥立了一百个国王，最后面对的也不过是一群被洗脑的狂信徒。这不是王国内战，这是物种入侵。是另一种文明对我们的吞噬。”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圆桌。
“那你要怎么做？”莱因哈特盯着这个平日里被他视为花瓶的女孩，眼神第一次变得凝重。
薇丝珀深吸一口气，手指缓缓滑过地图，最终停在了一个遥远的坐标上——位于大陆中心，神权的最顶点，圣城梵蒂冈姆。
“去圣城。”
这三个字一出，连奥古斯都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无论我们怎么挣扎，仅凭王国的力量已经无法对抗那个‘深渊’了。”薇丝珀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那是只有在绝境中才会诞生的觉悟，“必须有人将这里的真相，将这种‘黑盐’样本，还有那个黑石镇领主的威胁，带到教宗冕下的面前。这不是请求援军，这是预警。我们要请求教廷发动最高级别的‘净化战争’，集结全大陆的力量，在那个东西彻底成熟之前，将它扼杀。”
“而我，”薇丝珀挺直了脊梁，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光辉笼罩在她的身上，“我愿意成为那个信使。”
莱因哈特愣住了。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孩，仿佛看到了一朵在废墟中怒放的蔷薇。那种为了某种超越自身的信念而献祭一切的眼神，竟然让他这个所谓的圣子都感到了一丝羞愧。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只会依附于权力的贵族小姐。
“这不可能。”奥古斯都喃喃道，“路途遥远，而且……”
“而且我会死，对吗？”薇丝珀笑了，笑得坦然，“留在这里也是死。不如死在冲锋的路上。”
“我跟你去。”巴纳比突然开口，他推了推眼镜，虽然腿还在抖，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我是唯一的样本分析者。没有我的证词，那些红衣主教不会相信这种荒谬的事。而且……我已经把王都的地下水道图背下来了。”
他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曲折的红线，“这是以前为了排污修建的古河道，出口在城外的乱葬岗。那里阴气重，没人注意，是唯一的生路。”
莱因哈特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缓缓站起身，那股颓唐之气一扫而空。他深深地看了薇丝珀一眼，那是骑士对战友的最高敬意。
“这是最高效的方案。”莱因哈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与决断，“我会率领主力部队，在黎明时分，也就是雾气最浓的时候，从正面发动自杀式佯攻。我会点燃我所有的神力，制造出足以吸引瑟拉芬娜全部注意力的动静。”
“殿下！”奥古斯都惊呼。
“首相大人，”莱因哈特摘下胸前的圣徽，放在桌上，“王国的未来不在那个小王子身上，而在她手里。如果她能活着到达圣城，我们今天的死，就有了意义。”
奥古斯都颤抖着看着那枚圣徽，又看了看薇丝珀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老泪纵横。
他颤巍巍地解下随身的印章，那是一枚雕刻着皇室双头鹰的红宝石戒指，代表着王室最高密使的身份。
“拿去吧，孩子。”老人将戒指塞进薇丝珀的手心，用力握紧，“告诉教宗，这个国家已经病入膏肓。如果只有烈火能拯救它，那就让烈火来得更猛烈些吧。”
……
计划既定，剩下的便是最后的诀别。
距离黎明还有半个小时。
薇丝珀独自一人站在大厅的角落里，借着微弱的烛光，细细擦拭着手中的骑士剑。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剑身上刻着家族的格言：“生于荣耀，死于信念。”
她的手很稳，不再颤抖。
曾经的恐惧、迷茫、对未来的患得患失，在决定踏上这条必死之路的瞬间，统统烟消云散。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就像是灵魂终于找到了归宿。
窗外，浓雾翻涌。
几只浮游掠夺者贴着壁垒滑翔而过，它们那半透明的膜翅在光壁的映照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如同盘旋在尸体上空的秃鹫，贪婪地等待着猎物的死亡。
“准备好了吗？”
莱因哈特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圣殿骑士，那是他最信任的亲卫，也是他能给薇丝珀最后的保护。
“时刻准备着。”薇丝珀收剑入鞘，转过身，透过破碎的窗户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被黑暗笼罩的王宫。
那里曾经是她的家，是她梦想成为王后的地方。而现在，那里盘踞着名为瑟拉芬娜的怪物。
“再见，瑟拉芬娜。”她在心中默念。
下次回来，我带来的将不再是鲜花与祝福，而是焚尽一切的圣火。
“出发。”
随着莱因哈特的一声低喝，圣光壁垒猛然爆发出一阵回光返照般的强光，与此同时，沉重的首相府大门轰然洞开。
黎明已至，但没有太阳。
只有血与火的征途，在黑暗中铺展。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