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夜色被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撕裂。
一边是首相府上空那如同倒扣金碗般的“圣光壁垒”，它散发着令人目眩的神圣辉煌，将所有的黑暗与污秽拒之门外；另一边则是瑟拉芬娜麾下的新军，那些被虚空力量扭曲的怪物如同不知疲倦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撞击着光壁，留下一滩滩滋滋作响的腐蚀痕迹。
但这毫无意义。
瑟拉芬娜站在钟楼顶端，手中的红酒早已失去了温度。她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僵局。莱因哈特不愧是教廷百年来最杰出的圣子，他以一人之力撑起的绝对防御，就像是一块顽固的礁石，任凭风浪如何拍打都纹丝不动。
“消耗战……”
瑟拉芬娜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她拖不起。虽然她控制了王宫，控制了大部分城区，但只要这面旗帜不倒，那些还在观望的贵族和军队就会心存幻想。一旦天亮，太阳升起，圣光壁垒的力量将得到数倍的增幅，那时候再想攻破就难如登天。
必须打破这个乌龟壳。
现在的她，做不到。
一种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她刚刚才在老国王面前展示了力量，刚刚才享受了掌控一切的快感，现实却立刻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需要更强的力量。
瑟拉芬娜深吸一口气，闭上了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她感受着体内流淌的那股冰冷力量，顺着那些如同植物根系般扎入灵魂深处的黑色脉络，向着遥远的北方，向着那个力量的源头，发出了一道精神讯息。
这是一种臣服。
也是一种交易。
……
北境，黑石镇。
拉莱耶之塔的顶层，卡斯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在夜色中精密运转的城市。马库斯的绝望哀嚎已经成为了过去式，此刻他更感兴趣的是从南方传来的那道微弱却急切的波动。
那是一个溺水者的求救。
“听到了吗？”
卡斯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的螺湮之戒。戒面上的漩涡纹路缓缓旋转，仿佛一只正在眨动的眼睛。
脑海中，那个不可名状的低语声带着一丝戏谑响起：
【那个……女人的……野心……】
【她想要……力量……】
【给她……还是……吞噬她……？】
“吞噬她太浪费了。”卡斯端起一杯殷红如血的葡萄酒，对着月光轻轻摇晃，“一个活着的、充满野心且为了胜利不择手段的女王，比一具行尸走肉更有价值。我们需要一片混乱的沃土，而她就是那个最好的播种者。”
他闭上眼，接通了那道跨越千里的精神链接。
在那一瞬间，两人的意识在虚空中交汇。
瑟拉芬娜看到了那双仿佛蕴含着无尽深渊的眼睛，哪怕隔着遥远的距离，那种来自灵魂层面的压迫感依然让她感到窒息。
“哥哥……”她在精神世界中低语，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甘的颤抖，“帮我。”
“这一声哥哥叫得可真勉强。”卡斯的声音在她的意识中回荡，冷漠，没有任何温度，“瑟拉芬娜，你知道规矩。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你要什么？”瑟拉芬娜直截了当，“金币？土地？还是更多的奴隶？”
“那些东西对我毫无意义。”
卡斯轻笑一声，那笑声像是冰块在玻璃上摩擦，“我要的是未来。我要你在登基之后，颁布的第一条法令中包含一项条款：将‘沉睡之神’的信仰，列为王国的‘合法且可选信仰’之一。”
精神连接那头的瑟拉芬娜沉默了。
虽然她借助了虚空的力量，但她很清楚那是什么。那是亵渎，是异端，是与整个大陆主流价值观背道而驰的毒药。一旦将其合法化，就等于是在王国的根基上凿开了一个大洞，引狼入室。
“你在犹豫。”卡斯的声音变得低沉，“看来那个圣子的光芒还不够刺眼，还没让你看清自己的处境。”
“……我答应你。”
瑟拉芬娜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只要能赢，只要能把那个虚伪的教廷踩在脚下……我答应你。”
“明智的选择。”
卡斯切断了链接。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静立在阴影中的汉克。这位曾经的老渔民，如今已经完全蜕变成了“深海智者”，他的皮肤上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双眼中闪烁着智慧而诡异的光芒。
“汉克。”
“主人。”汉克微微躬身，声音像是潮汐拍打岩石。
“启动‘潮汐核心’。”卡斯下达了命令，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既然圣光喜欢太阳，那我们就把太阳关掉。”
“另外，让孵化场里的那些小家伙们活动一下筋骨。它们饿了很久了。”
“遵命，为了深渊的繁荣。”
……
王都，战场。
莱因哈特依然保持着高举圣徽的姿势。虽然汗水已经湿透了他的内衬，但他的眼神依然坚定。他能感觉到，只要坚持到黎明，第一缕阳光就会成为刺破黑暗的利剑。
然而，就在这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风停了。
原本带着深秋寒意的夜风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潮湿、带着咸腥味的气流。
紧接着，天空变了。
并不是乌云密布，而是一种更加彻底的黑暗。就像是一滴浓墨滴入了水中，从南方的海岸线开始，一层厚重的、几乎不透光的黑色雾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内陆蔓延。
那不是自然的雾。
那是“无光之雾”。
它吞噬了星光，吞噬了月光，甚至连地面上燃烧的火把光芒都被压制到了极限。
“这是什么……”
壁垒内的薇丝珀惊恐地看着窗外。原本还能看到的远处建筑轮廓，此刻正在迅速消失在浓雾之中。世界仿佛在这一刻缩小了，只剩下这层金色的光罩还在苦苦支撑。
滋滋滋——
圣光壁垒的光芒突然黯淡了一截。
莱因哈特脸色大变。圣光壁垒的运作原理是汲取游离在环境中的光元素，并与施术者的信仰共鸣。但这股诡异的黑雾，竟然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元素补充！
现在的他，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力硬抗！
“该死……这是禁咒级别的环境魔法！”莱因哈特咬牙切齿，“那个异端……他想把整个南方都变成死地吗？！”
就在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天象震慑时，一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迷雾中响起。
嗡嗡嗡——
那是翅膀高频振动的声音。不是一只，不是一群，而是成千上万只。
“上面！看上面！”
一名圣殿骑士惊呼道。
借着壁垒微弱的光芒，他们看到了令人终生难忘的一幕。
在那浓稠如墨的黑雾中，无数巨大的阴影正在盘旋。它们有着类似蜻蜓的修长躯体，却长着半透明的、如同鬼魂般的膜翅。它们的腹部垂挂着锋利的勾爪，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了感官触须的口器。
这是黑石镇的新兵种——“浮游掠夺者”。
它们是完美的空中刺客，是沉默的死神。
“防御！空中防御！”
莱因哈特大吼。
但已经晚了。
这些浮游掠夺者并没有直接冲击坚固的正面壁垒，它们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术素养。在迷雾的掩护下，它们像是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绕过了正面战场，直扑那些为圣光壁垒提供能量节点的辅助神官，以及位于后方的后勤补给车队。
噗嗤！噗嗤！
利爪切入肉体的声音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那些躲在掩体后的神官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从天而降的掠夺者抓上了半空。紧接着，空中传来了令人牙酸的咀嚼声，鲜血如同雨点般落下，洒在金色的壁垒上，激起一阵阵红色的涟漪。
“不！！”
看着同伴被残忍捕杀，莱因哈特目眦欲裂。
随着辅助神官的减少，圣光壁垒的能量供给瞬间出现了断层。原本浑然一体的光罩开始剧烈闪烁，表面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
而在更高处。
一只体型比普通掠夺者大上三倍的“掠夺者首领”悬停在半空。它的触须微微颤动，似乎在接收着来自遥远北方的指令。
它那没有眼睛的头部缓缓转向了下方的莱因哈特，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是进攻的信号。
下一秒，漫天的虫群如同陨石雨般俯冲而下，它们不再顾忌圣光的灼烧，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炮弹，疯狂地撞击着壁垒最薄弱的节点。
轰！轰！轰！
每一次撞击，都让莱因哈特的脸色苍白一分。
钟楼之上。
瑟拉芬娜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哥哥在虫群的围攻下左支右绌，看着那道坚不可摧的“神之墙”在黑雾与利爪的侵蚀下摇摇欲坠。
她冰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扭曲的微笑。
“看到了吗，哥哥。”
她举起酒杯，对着虚空遥遥一敬。
“这就是时代的洪流。你的光，太刺眼了，所以必须熄灭。”
而在数千里之外的拉莱耶之塔。
卡斯看着手中戒指投射出的战场沙盘，看着代表教廷势力的金色光点在黑色狂潮中迅速黯淡。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就像是一位高明的棋手刚刚落下了一枚决胜的棋子。
“很好。”
他轻声低语，声音在空旷的塔顶回荡。
“第一步完成了。接下来，让我们看看这个古老的王国，在失去信仰的支柱后，会崩塌成什么样子。”
圣光壁垒内。
奥古斯都看着头顶那摇摇欲坠的光幕，看着外面那如同末日般的景象，手中的短铳无力地垂下。
薇丝珀站在他身边，感受着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结束了。”
女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看透命运的悲凉。
“太阳……不会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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