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书苑“偶遇”之后,谢人间并未急于更进一步。他像一位最高明的猎手,深谙“惊弓之鸟”的道理。他只是更频繁地出现在可能与襄王风临晚产生交集的各种场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偶遇”与点到即止的交谈。
今日是安王府的赏花宴。安王乃女皇幼妹,性喜奢华,其府邸宴饮向来是京城权贵交际的重要场所。太女风临曦自然是宴会的焦点,被一众拥趸和试图攀附的官员、世家子弟簇拥着,言笑晏晏。
谢人间作为太女名义上的未婚夫,第一世家的公子,亦在人群中心,应对得体,风姿卓然。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倾慕,有嫉妒,也有审视——审视他这位“未来凤君”的一举一动。
“谢公子近日似乎颇为清闲?”一个略带慵懒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二皇女风临玉的生父,如今的林德君。他虽为男子,但因女皇对二皇女的宠爱,在后宫与一些交际场合颇有些影响力。他打量着谢人间,语气温和,眼神却带着探究,“听闻公子前几日在书苑,与襄王相谈甚欢?”
来了。谢人间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与坦然:“德君说笑了。那日不过是碰巧遇见襄王殿下在查阅《山河志》,晚辈对地理风物一向好奇,便多请教了几句。襄王殿下学识渊博,令人敬佩。”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接触,又将缘由归结于学问,姿态坦荡。
林德君笑了笑,未再深究,转而与旁人说话,但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已足以说明谢人间与襄王的接触,并未逃过某些人的眼睛。
谢人间借故脱离人群,走向水榭边较为清净的地方。他注意到,襄王风临晚果然如预料般,独自坐在水榭角落,面前摆着酒盏,却无人与她交谈。她像是宴会上一个不和谐的影子,被繁华刻意地隔绝开来。
他正欲上前,一个略带轻浮的声音却抢先了一步。
“哟,这不是襄王堂姐吗?怎么独自在此饮酒,未免太冷清了些。”说话的是三皇女风临珠,她年纪最轻,性子也最张扬,身旁还跟着她刚定下婚约的皇夫候选人——镇远将军之子,武艺出众、眉眼带着傲气的卫珩。
风临晚抬眸,神色平淡:“三皇妹。”
风临珠笑嘻嘻地在她旁边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酒:“堂姐,听说你前几日在朝会上,又跟太女姐姐争执了?不是我说你,既然母皇让你在府中静养,何必再去掺和那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她话语看似关心,实则充满了奚落。
卫珩站在一旁,目光扫过风临晚朴素的衣着,嘴角也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他身为将门虎子,未来的皇夫,自然更倾向于地位稳固、能给他带来更多助力的太女,对这个失势的襄王,毫无敬意可言。
风临晚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但声音依旧平稳:“三皇妹多虑,臣姐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风临珠嗤笑一声,“堂姐,你这性子啊,就是太拗。你看卫珩,”她拉过身旁男子的手,炫耀般地说,“他父亲在北境立下大功,母皇甚是嘉许。这才是为人臣、为人眷属的本分,懂得审时度势,为君分忧。”
卫珩微微颔首,算是行礼,姿态却带着武将特有的倨傲。
这时,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几分圆滑:“三殿下,襄王殿下性情耿直,乃是一片赤诚。”来人乃是吏部尚书之子,也是京城有名的才子,据说与二皇女一派走得颇近。他笑着打圆场,眼神却在谢人间和风临晚之间微妙地转了转。
小小的水榭角落,瞬间成了各方势力目光隐晦交汇的焦点。太女一系(风临珠及其未来皇夫)的打压,二皇女一系(通过吏部尚书之子)的试探与可能存在的拉拢,都集中在了这个被孤立已久的襄王身上。
谢人间知道,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缓步上前,脸上带着温煦的笑容,仿佛没有察觉到此处微妙的气氛:“三殿下,卫公子,李公子。”他一一见礼,礼节周全,无可挑剔。最后,他看向风临晚,语气自然熟稔:“襄王殿下,方才安王府的管事寻您,似是询问您上次借阅的那套《工器图录》何时归还,他们好做记录。”
这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借口,却巧妙地将风临晚从被围攻的窘境中解脱出来,并暗示了两人之间已有超出寻常的接触(借阅书籍)。
风临晚抬眼看他,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随即了然。她顺势起身,对风临珠等人淡淡道:“既如此,臣姐先行一步。”
风临珠撇撇嘴,没再说什么。卫珩和李公子的目光则在谢人间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各自的思量。
谢人间伴着风临晚离开水榭,走向相对人少的回廊。
“多谢。”走出不远,风临晚的声音低低传来。
“举手之劳。”谢人间微笑,与她并肩而行,“殿下似乎总是容易陷入这等……无谓的纷扰之中。”
风临晚目光看着前方盛放的牡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树欲静而风不止。身处漩涡,岂能独善其身。”
“既然如此,”谢人间停下脚步,侧头看她,目光清亮,“殿下可曾想过,与其被动承受风雨,不如……自己成为执伞之人?甚至,成为那搅动风云之手?”
他的话语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胆,几乎触及了那层禁忌的窗户纸。
风临晚霍然转头,紧紧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谢公子,慎言!”
然而,在她紧缩的瞳孔深处,谢人间没有看到纯粹的恐惧与排斥,他看到的是一种被强行压制的、剧烈翻涌的浪潮——那是野心,是不甘,是长久压抑后终于被人点破的震动。
她没有立刻斥责他大逆不道,也没有转身离开。
这就足够了。
谢人间知道,种子已经埋下,只待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他笑了笑,不再紧逼,转而指着廊外一株罕见的绿牡丹,自然地转换了话题:“殿下看那株‘豆绿’,倒是别致。”
风临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下来,但眼底那抹被点燃的幽光,却久久未曾熄灭。
回廊曲折,花影扶疏。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落在某些有心人眼中,已然成了需要重新评估的讯号。这京城的水,因着这看似不起眼的交集,似乎开始漾开更深的涟漪。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