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转到头，没松。啪一声，弹簧怼回去，立刻又转上来。罗琴在外面敲了两下门板，笑声压低：「进来啦。」
三个人推门进来。白围裙。一次性袖套。胸牌「志愿者·安抚师」。盐灯先放地上，红起来。白瓷碗推到床脚。红线拉直。空气像加了点药酒，甜里带辣。
江卫国提了个工具箱进屋，眼神跟我撞了一下，很快避开。「照流程。」他把床脚那只小铁环拧紧，又扳了扳床沿，试试牢不牢。
「抓瞎子先来一遍。」女志愿者笑，「蒙眼，不许出声，数到三十。」
她把黑布递给我。我抬手接，手指被她的指尖轻轻按了一下，像在传达——乖。我把黑布系上。视线立刻塌下去。盐灯的红穿不过来。嗅觉一下放大：牛奶、盐、一点铁锈，还有地面那股潮木头的味道。
「数。」她低声。
我在心里数：一、二、三……
房间的声音被切成一片片。阿牛在门外呜了一声，像被人用手按住嘴。风铃不响。走廊嗡嗡得像电压不稳。
数到十七时，床脚吱了一下——有人把床沿轻轻抬起一个指节高，往墙那边错了一指。地砖下面有东西吃了一口气，又放下。像肺。
「别动啊。」罗琴贴着我耳朵笑。她的呼吸里有一丝薄荷口香糖味。
我继续数。二十。二十一。二十二。脚踝上的红线被人摸了一下，滑过去，收紧，打了一个小小的活结。我能感到那结在皮肤上呼吸。
「敲。」女志愿者说。
我照规矩，敲床沿三下。
木头咚——咚——咚。
黑布里，滴水声开始了。滴，停。滴。节奏像昨晚那条录音。石子落地的轻响接在后头，三下，间隔一样0.7秒。我在黑里张嘴又合上，没说话。舌根发酸。
「好。」女志愿者按着「送行词」读，声音像念一份PPT。罗琴在旁边打拍子似的，轻轻嗯。江卫国脚步从床尾走到床头，又走回来，鞋底与地砖擦出一条条干涩的小声。
【〈送行词〉打印件（节选）】
今夜三更，旧惊、旧病、旧影，说了就走；
童子安睡，不下地、不出声；
家人供灯、供甜，烧线撒盐，一圈一圈；
旧水退，新眠来；
三夜为一轮，三轮成礼。
读到「旧水退」时，床底呼了一下，像回应。我在黑里把手往床板背面摸，一点点滑过去，指腹碰到铅笔粉，再往里，是一条硬痂一样的东西，粗糙，黏。像沥青。像被人封过。
我把拇指甲扣了一下边缘。啪。一小片纸碎从缝里崩出来，擦过我的指尖。我趁罗琴在我另一侧，把那片纸塞进袖口。纸角有油墨味，淡淡的报纸味。
「好了。」女志愿者把手拍了拍我的肩，「乖。三点后我们再来一次。记得不许下地。」
黑布松开。盐灯红得更亮了一点，像把地上的水气烤出了白雾。白瓷碗里牛奶轻轻摇了一圈，碗沿吱着往墙缝那边挪了一指，停住。阿牛在门外用头顶了一下门，答。
江卫国把从工具箱里拿出的薄撬棍往帘子后面一塞，眼神与我擦到一下。我笑了一下，没出声。罗琴把白围裙叠好，放到椅背上。「第三夜要穿，规矩。」
他们收了东西。女志愿者临出门前，脚跟把门口那圈盐轻轻一带，带出一道缺口。她回头看一眼，像在确认缺口的位置。门合上。咔一下，外面锁头落了下来。
我把手伸进袖口，把刚才扣下来的那片纸抠出来，摊在枕头上。纸角脏，油光被手心带热化了一点。印着一小段黑字，麒麟臂似的截断。标题边缘能看出「都市晚报」四个字。下面一行：
——童童走失，疑坠井。
日期模糊，还是能辨：「2004/12/16」。
【都市晚报剪报（描述）】
标题：童童走失，疑坠井
时间：2004/12/16（右下角）
线索：××村老屋附近废井口；警方与村民正在回填
图说：回填现场（灰度点阵），能见一枚铁钩和麻绳
我把纸角按进笔记本，自带胶条压住。心口起伏得快了一点。床底不是空。不是「外公的路」。是被封住的水。被回填。被盖床。
——你要找人。
不是找「神」。
我爬到床沿，把手机从床板背面摸出来。延时还在跑，屏幕上那条亮亮的时间轴像一根细针。镜头里能看到盐灯红圈，白碗一点点往墙缝挪，又退回。墙根有一条更深的茶色线，像水位。那线在呼吸。
阿牛在门外把爪子答答了三下。我下意识想去开门，腿刚要挪。红线拉住了我，勒进皮肤。痛。但稳定。我把腿收回去，不下地。我在他们的规则里反着走。
我拿起送行词，把「旧水退」这行掀起来，背后用铅笔写了一串流程标记：「二夜重复/三夜成礼/一年一人/漏夜护持」。字迹与那本账本里的签字像同一个人。
我把它拍下来。发给同学。备注：今晚我求你看一下波形。又把「互助会」群文件的PPT拉下来，存在本地。阿牛在门外喘气，频率快。他嗅到了水。嗅到了人。
盐灯边缘啪了一下，灯芯吐出一星小白烟。我把碗又往床底推了一指，牛奶浅浅荡了一圈，顺着地砖那条微不可见的坡，自来地贴向墙缝。像有一条细细的舌头在里面舔。
三点前五分钟，走廊那头脚步又来了。轻。一下、一下，踩在旧木阶上，吱呀。我把手机调到直播，标题打好：夜里不下床·家规。没发。先录本地。
闹钟03:07。
风铃动。
床沿陷下一毫米。
地，在吸气。
门外钥匙插进锁芯，叮一声，转到头。门开了一条缝。白围裙先进来，接着是一只带泥的撬棍。门内盐圈正中间，缺口对准床底黑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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