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那只白瓷碗还在，碗沿一圈干掉的奶痕，指甲一刮就掉粉。钥匙转了半圈又退回去，门没开。外面走廊嗡嗡得像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晚上八点，心灵互助会的人进了屋。三个人，穿浅色棉大褂，袖口套一次性袖套，胸前别小牌：「志愿者·安抚师」。最前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笑得温，气味像药酒兑了点香水。
罗琴把椅子摆成半圈，摆盐灯、白碗、红线。她声音软：「苒苒别紧张，都是心理老师，给孩子做个夜里安抚。老规矩，守三更。」
江卫国把一叠东西放到我面前，手背上有铁屑的小划痕：「你读新闻讲证据，这就叫流程。」塑封、热熔、钉书针歪了一点。
【〈心灵互助会章程（家用安抚版）〉节选】
主办：××堂·心灵互助会（社工备案号：××××）
目标：缓解儿童夜惊/梦游，提升家属陪伴质量
流程：红线固定—蒙眼静默（抓瞎子）—敲床沿三下—烧线撒盐
时间建议：03:07-03:30
特别提示：全年三次为一阶段；连续三年效果最佳
附：「换眠」仪式（选填）：年内选择一名儿童进行三夜守眠，其余家庭陪护供灯，共度难关
「换眠？」我抬眼。
志愿者笑，手指比「嘘」：「一个古老叫法，别往外面说，容易被误解。我们意思是让孩子们互相陪伴，家和万事兴嘛。」
我盯着「选填」。「谁被选？」
她稍微一顿：「自愿。一般轮着来。」
江悦抱着手账站我身后，声音很小：「今年轮到我。」她像报成绩一样平稳，「不过，爸爸说姐姐回来，可以替。」
我看向江卫国。他把章程往回一拢，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你是大人嘛，懂规矩。家里这套祖上传下来的——你小时候我们也这么守过。别乱想，三夜就过去了。」
罗琴端来一个黑皮账本，像店老板记流水那种，边角油亮。她翻开给我看，笑容像摆在玻璃柜里的：一行行「捐助」「供灯」「盐/红布/牛奶」，旁边备注家庭名与转账单号。
【「爱心账户」记账本（拍照转录）】
2024/11/03张某某供灯￥200.00（微信末四位××72）
2024/11/03李某某盐/红布￥58.00（支付宝末四位××19）
2024/11/10江家守眠供碗￥66.66（现金）
合计本月：￥3124.66支出：盐灯×12、牛奶×24、志愿者补贴×若干
备注：第三夜请家属准备白围裙
「志愿者补贴？」我指着那三个字。
「路费嘛。」志愿者笑，「都按规矩来。别往坏处想。」
阿牛在门口呜了一声，没敢进来。它盯着床底，背毛嗖地立起来，尾巴紧紧夹住。志愿者偏头看它，笑意往下一压：「把狗先拴外面。孩子要静。」
「这只是梦游防护，不需要这么多人。」我把小册子翻回「03:07」。我嗓子发干，「你们夜里必须到吗？」
「必须。」女人的语气变得平，「三更，家里风重。有我们在，你们心里不怕。这是人心的事。」她把盐灯点着，火头细细亮起一颗红，灯芯里有微小的嗶嗶声。她把红线抻直，试探着要套我脚。
我往后一缩。罗琴拦了一下，笑：「今儿就讲讲规矩，别急。苒苒，别给我添乱。家丑别外扬，规矩照做，大家都好睡。」
江卫国把一张「供灯名单」放在桌上，签字栏已经写好几行，字迹像同一个人。他把中性笔塞我手里，食指按住纸边：「签一下。别让邻里笑话。」
我把笔放回去。手心有汗，冰。阿牛用爪子挠门槛，「答答」，像提醒我三下。我把手机开到「录音」，屏幕暗光照在所有人的脸上，亮一点，又暗下去。
志愿者笑着挡镜头：「录什么。我们这是私密咨询。」
「那把章程给我一份电子版。」我说。她眼神在江卫国和罗琴脸上扫了一下，还是把二维码拿出来：「扫码入群。资料都在群文件，别乱传。」
我把二维码扫进来，第一屏就是「安抚流程PPT」，下一屏「家长须知」：夜里如有石子落地声，不许出声；敲床沿三下；烧线撒盐一圈。我把文件保存到本地。
罗琴去厨房取东西。我趁她转身，瞄到灶台下露出一角白围裙，上面印着「心灵互助会」四个字，洗得发灰。她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份「送行词」打印纸，纸张卷边，像被蒸汽烫过。
「送谁行？」我问。
罗琴愣一瞬，笑：「说旧的。旧年的病根，旧梦，旧惊。说了就走。这是词，不是经。」
女人把白碗放在床脚，里头又是旺仔小饼干和牛奶。阿牛看着那碗，喉咙里咕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盐灯的红光把床板底那条黑缝照得像有水。
我抬头：「阿笙是谁？」
三个人都停了一下。空气像被门把手拧紧。罗琴笑，笑容明显用力：「别翻旧账。苒苒，你不是小孩了。这些话听过就忘。」
「我看过协查通报。」我把夹子轻轻一推。纸的边在灯下发黄。那女人眼睛里闪过一下冷。
江卫国伸手把夹子推回我这边：「收起来。别乱搞。」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录音继续。手心汗咸，像握着一小把海盐。我笑了一下，嗓子发干：「今夜三更，按你们规矩，敲三下，可不可以换个房？我和表妹换一下。」我把声音压得平，「我替。」
江悦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很快低下去。罗琴看我，像看见什么省心的事：「那最好。大人懂事。」
志愿者合上章程，点点头：「那就按流程。夜里我们在，不怕。」
我把白碗往床底推回去一点，碗沿在地砖上吱了一声。我看见牛奶在灯下晃了一圈，像浅水被人用指尖戳了一下，起了一个小涟漪。那涟漪慢慢匍匐向墙缝，像被里面的什么吸走。
我把红线绕在脚踝上，打了个活结，又在床脚小铁环上扎死。指尖发麻。阿牛趴在门边，用鼻子顶了一下我鞋尖，像在问：真的？
「按规矩来。」罗琴笑，「一切都会好。」
志愿者们收拾东西，说三点前再来。出门时，女人回头看了看床底，像确定什么。她脚后跟带起一点盐渣，落在门口，像一圈小小的白。
门合上。走廊的风嗡了一声。灯闪了一下，稳住。
我把账本最后一页翻开，末行有一条小字，细得像蚊子腿——「供灯人：阿×（手写）」。
「阿」字后面被涂改液糊了一道。我用指甲刮刮，露出半个「笙」。
我喉咙里有东西往上顶。我把那页拍照，存。把章程、账本、二维码都丢进「证据」文件夹。再把手机卡在床板背面那几行铅笔字旁，镜头对着黑缝，开延时。
阿牛没有离开门口。它趴下，耳朵竖着，一动不动，眼睛一直看着那只白碗。从黑缝里，有一点点水气出来。冷。咸。像从井口来。
我把闹钟调到03:07。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红线尾。呼吸里有铁锈。有一点药酒。还有牛奶。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很轻，一下、一下，踩在旧木阶上，吱呀。3:00还没到，他们提前来了。门把手慢慢转动，这一次，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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