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操场被六月底的毒日烤得发烫,匍匐拳的喝喊声砸在地面上,扬起细碎的尘土。我机械地挥拳、匍匐、翻滚,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眶,涩得睁不开眼。这是我在“阳光学校”的第七个半月,铁丝网外的天空依旧是一成不变的灰蓝色,就像刚来时父亲承诺的“三个月改造,带你回家”,如今想来只剩刺人的嘲讽。
陆续有新的教官来,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唯一不变的是无止境的训练和压抑的空气。四个“警送班”和三个“家送班”先后组建,我被调到一班那天,没有丝毫喜悦,只觉得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了另一个。不过是换了种更严苛的管理方式,没有课表,没有书本,只有凌晨五点的紧急集合、正午时分的烈日暴晒、深夜里不定期的体能抽查。有人私下议论,说这里的“半年刑期”实则是一年,所谓的“改造”,不过是家长花钱买个心安,把管不住的孩子扔进这个与世隔绝的角落。我起初不信,直到探亲日真的来临,才彻底看清这层虚假的外衣。
父亲和母亲提着两大袋零食来见我,隔着厚厚的玻璃,母亲红着眼眶反复叮嘱“好好听话,早点出来”,父亲则拍着胸脯保证“再坚持阵子,我已经在找人了”。我接过零食,麻木地应着,心里却像被灌满了冰水。那些包装鲜艳的糖果和饼干,在我看来不过是对这场欺骗的拙劣补偿。他们不知道,在这里,零食不能随意吃,说话不能大声,就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所谓的“好好改造”,不过是日复一日的折磨。
一班解散得毫无预兆。带我的两位教官,一位被调回总校区,一位递交了辞职申请。那位调走的张教官,曾在我训练中暑时偷偷塞给我一瓶藿香正气水;那位辞职的宋教官,曾在深夜里听我吐槽心里的委屈,只轻声说“忍过这阵,外面的世界还很大”。他们是这里为数不多待我还算温和的人,他们的离开,让我在这个冰冷的地方,彻底没了念想。我被重新调回三班,原来的老生走了大半,剩下的要么是即将刑满释放的,要么是早已被磨平了棱角的“老油条”,能带队训练的寥寥无几。
让人啼笑皆非的是,教官居然让比我晚来一个半月的“瘦高个”带队。瘦高个本名没人记得,大家都这么叫他,因为他一米八五的身高,体重却不足百斤,像根细长的竹竿,说话时总爱仰着头,用鼻孔看人。让他带训,我自然不服。论资历,我比他早来;论体能,我每次考核都是前三;论脾气,我虽不算温顺,但也从未主动惹事。可在这里,资历和能力一文不值,只要教官信任,阿猫阿狗都能当领队。
那天上午,瘦高个带着我们在操场训练匍匐拳,要求分成四批依次演练。我站在第三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探亲时父母的模样,不知不觉就分了神。当所有人都完成最后一个收拳动作时,我下意识地多挥了一拳,动作显得格外突兀。
“你丫的冒泡了啊?”瘦高个的声音像尖锐的哨子,瞬间划破操场的寂静。他几步走到我面前,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尖,“来了几个月就那么跳?真当自己是老大了?”
我猛地回过神,胸口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我比他早来一个半月,他凭什么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连日来的压抑、被欺骗的愤怒、对自由的渴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你m的,再叫一句?!”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骂道,声音不大,却带着压抑已久的戾气。
瘦高个显然没料到我敢顶嘴,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他一把抓住我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的脖子勒断,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满是凶狠:“你敢骂我?信不信我让你今晚加练到天亮?”他的脸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劣质香皂的味道,还有他因为愤怒而急促的呼吸。从远处看,我们两人像两头对峙的野兽,头上都仿佛在冒热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没等我再说什么,他猛地推开了我。我踉跄着后退两步,站稳身子,所有的理智都被愤怒吞噬。我冲上去,一拳狠狠砸在他那张细长的脸上——就像砸在一根不堪一击的竹竿上。“咚”的一声闷响,瘦高个被打得一个踉跄,差点一屁股坐在滚烫的水泥地上,鼻血瞬间流了下来。
“巫教有人闹事!”几个老生反应过来,撒腿就往办公楼跑,剩下的人围成一圈,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紧张,却没人敢上前拉架。
瘦高个抹了一把鼻血,眼神变得更加凶狠。他捂着鼻子,朝着我扑了过来,想要还手。我侧身躲开,趁着他立足未稳,一套组合拳狠狠砸在他的肋骨上。“砰砰砰”的闷响接连不断,他疼得龇牙咧嘴,却死死抓住我的手腕,想要转过身对我使出背摔。我心里一紧,瞬间想起张教官教过的防身术,立刻站稳脚跟,手腕用力一翻,擒住他的小臂,借着他扑过来的力道,猛地将他反摔出去。
“啪”的一声,瘦高个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我不等他爬起来,立刻扑上去,用双腿死死锁住他的喉咙。他的脸涨得通红,双手拼命地抓着我的腿,想要挣脱,可我此刻只有一个念头:让他闭嘴,让他为刚才的辱骂付出代价。
“干什么!都住手!”巫教官急促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心里一凛,锁着瘦高个喉咙的腿不自觉地松了些。周围的同学赶忙上来,七手八脚地将我们分开。
我和瘦高个都低着头,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我的拳头还在隐隐作痛,嘴角却带着一丝快意。瘦高个捂着鼻子和肋骨,脸上满是鼻血和尘土,眼神里既有愤怒,又有不甘。
巫教官走到瘦高个面前,没等他开口解释,猛地推了他一把。瘦高个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地摔在地上,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反了你了!”巫教官的声音带着怒火,“仗着自己高一点,就欺负老实人?真以为没人管得了你了?来,要不要跟我打一下?啊!?”
瘦高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巫教官严厉的眼神逼了回去,只能趴在地上,不敢作声。我愣在原地,有些意外。巫教官平时以严厉著称,今天却偏帮着我,这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跟我来。”巫教官转过身,朝着办公楼的方向走去。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路上,我心里直犯嘀咕:难道是要带我去禁闭室?可禁闭室在操场的另一头,这是往保安室的方向走。还是说,我的快递到了?前几天父亲说给我寄了点东西,让保安室代收,可就算是拿快递,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啊?
巫教官径直走进保安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字条和一支笔,放在桌子上。“填了。”他的语气缓和了些,指了指字条。
我拿起字条,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外出参加考试”几个大字,下面是需要填写的身份信息和签名栏。我愣住了,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巫教,这……”
“让你填你就填。”巫教官打断我的话,从冰箱里拿出一块冰镇西瓜,递给我,“吃完再填,凉快凉快。”
我接过西瓜,冰凉的触感从手心传来,顺着血液蔓延到全身。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七个半月,我居然真的可以出去了?不是还要一年吗?不是还要继续忍受那些折磨吗?我两口就吃完了西瓜,甜丝丝的汁水在嘴里化开,却比不上心里的狂喜。我拿起笔,手抖得厉害,花了好一会儿才填完身份信息,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武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越来越近。我走到窗边,探头一看,一辆灰蓝色的大G领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8缓缓驶进了学校的大门,停在了保安室门口。
大G的后排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西装、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我兄弟曾秉龄的父亲,曾叔。紧接着,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奥迪A8上下来,是我老爸!他头发似乎又白了些,脸上带着疲惫,却难掩激动。
就在我愣神的功夫,奥迪A8的车窗摇了下来,一个熟悉的脑袋探了出来,朝着我挥了挥手:“喂!武桑!”
“哟,龄哥!”我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狂喜,推开保安室的门就冲了出去,朝着曾秉龄跑了过去。
老爸快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眼眶瞬间红了:“臭小子,瘦了这么多,有没有受委屈?”
“爸,我没事。”我摇了摇头,心里五味杂陈。想说的话有很多,却一时语塞。
曾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出来就好,出来就好。”
“臭小子还不谢谢你曾叔叔!”老爸在我背上拍了一下,“没有他,你现在还关在里面呢!”
我立刻朝着曾叔鞠了一躬,真心实意地说:“谢谢曾叔!”若不是他出面帮忙,我真不知道还要在那个鬼地方待多久,或许真的会像我跟曾秉龄说的那样,吊死在里面。
曾叔摆了摆手,笑着说:“跟叔叔客气什么,你和秉龄是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老爸从奥迪A8的后备箱里拿出两瓶茅台、一条和成天下,还有一叠派出所的文书,递给迎上来的巫教官:“辛苦巫教官这些日子的照顾,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巫教官客气地收下,说了几句“应该的”,便转身回了办公楼。
我上了奥迪A8,和曾秉龄并排坐在一起。车子缓缓驶离“阳光学校”,铁丝网和高墙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感慨万分。七个半月,像一场漫长的噩梦,如今终于醒了。
“还真谢谢你们家救我出来!”我转头看着曾秉龄,由衷地说。
“哎呀,没事没事!”曾秉龄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都兄弟嘛,说这些就见外了。”
我们两人聊起了很多初中时期的往事。初中时,我、曾秉龄还有高鑫,被大家称为“三剑客”。曾秉龄性格外向,总爱黏着我,一口一个“兄弟”,我当时觉得他太肉麻,一直只把他当朋友。高鑫则性格内敛,话不多,却总在我被人欺负时,第一个站出来帮我。那时候的日子,无忧无虑,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和他们一起在操场上疯跑,在游戏厅里打游戏,在河边钓鱼……
想起那些日子,我不禁潸然泪下。高中时,因为性格孤僻,我被同学排挤、暗算,最后被父亲送进了这个“阳光学校”,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而曾秉龄,依旧是那个养尊处优的少爷,高鑫,则不知道过得怎么样了。
“好了,武桑,高兴点!”曾秉龄递给我一张纸巾,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不是出来了吗?以后再也不用去那种地方了。”
我擦干眼泪,点了点头,问道:“有高鑫的消息吗?”自从进了“阳光学校”,我就和外界断了联系,不知道高鑫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曾秉龄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摇了摇头说:“我只知道他在六中,那里管得严得很,封闭式管理,我托人打听了好几次,都没找到机会联系上他。”
“是吗?”我心里有些失落,又有些想念,“我还怪想他的。”
曾秉龄挑了挑眉,坏笑着说:“想他哪啊?是不是想他夺走了你的初吻啊?”
“别乱说!”我瞪了他一眼,转移了话题,“你要是再晚点来,我都吊死在里面了。”
曾秉龄收敛了笑容,认真地说:“别瞎说!你要是死了,高鑫会多难受啊?说不定还会追随你而去呢,嘿嘿……”
“我饿了。”我不想再聊这个沉重的话题,指了指窗外,“去前面的服务站吃点东西吧。”
“好嘞!”曾秉龄立刻朝着前面开车的刘叔喊道,“刘叔,去前面的服务站吃点东西!”
“好的,少爷。”刘叔应了一声,拿起手机,“我打电话跟老爷说一下。”
得到曾叔的同意后,刘叔把车开进了就近的服务站。我推开车门,像饿狼扑食一样冲进了便利店,拿起面包、火腿肠、方便面、饮料,塞满了购物篮。付完钱后,我找了个座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在“阳光学校”,每天的饭菜都是清汤寡水,定量供应,根本吃不饱,我早就馋坏了。
“武健,多吃点。”曾叔走过来,坐在我对面,笑着递给我一瓶牛奶,“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点了点头,嘴里塞满了食物,说不出话来。
曾叔看着我,突然问道:“和我家小琴订的婚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里的食物差点咽不下去。曾虞琴是曾家的大小姐,比我大两岁,高个子,御姐风,长得很漂亮,目前在国外留学。上次去曾秉龄家做客,她不知怎么就看上了我,曾叔后来找我聊过婚事,我当时含糊其辞,说考虑考虑,没想到他现在又提起来了。
我放下手里的面包,有些不知所措地说:“那个……叔叔,我年纪还小,结婚这事,还是过几年再说吧。”
曾叔笑了笑,说:“行吧,毕竟感情要慢慢培养。不过丑话说在前面,你们的婚事,可是早就定下了哦。”
我心里有些无语。曾虞琴是名副其实的白富美,家世好,长得好,学历高,而我呢?不过是一个从“阳光学校”出来的问题少年,性格放荡不羁,暴力冰冷,性情古怪,甚至有人背后叫我“恐怖分子”。我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她?
半小时后,我打着饱嗝,满意地回到了车上。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车窗上,留下一道道水痕。窗外雾蒙蒙的,远处的风景变得模糊不清,就像我此刻的人生。
曾秉龄靠在座椅上,玩着平板,时不时发出几句游戏音效。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心里一片平静。这是七个半月以来,我第一次如此有安全感地入睡。没有紧急集合的哨声,没有教官的辱骂,没有无休止的训练,只有车厢里淡淡的香水味,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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