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比任何拒绝都更让人难以招架。就在陈叙以为他又要彻底无视这句话时，宋缎却开口了。
“图书馆。”他吐出三个字，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周三、周五，放学后一小时。”
陈叙怔住了。他原本只是习惯性地嘴欠撩拨，根本没指望能得到回应，更别提是这种……近乎于应允的回答。他脸上的玩笑神色还没来得及收起来，混合着真实的错愕，显得有点傻气。
“收费。”宋缎又淡淡地补充了两个字，然后转回头，重新拿起笔，仿佛刚才只是敲定了一桩无关紧要的交易。
陈叙这回是真的笑出了声，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压低声音：“成交啊，同桌！”他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多少钱一小时？你说个数。”
宋缎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轻微的顿挫。他依旧没抬头，只是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小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撕下一张提前写好的纸条，推到陈叙面前。
纸条上的字迹和那张便利贴一样工整漂亮，清晰地列着：
物理强化辅导时间：周三、周五17:00-18:00地点：校图书馆三楼东侧自习区费用：一次辅导，换一周清净（课后）要求：1.准时2.专注3.提前准备问题
陈叙看着那张条款清晰、逻辑严密的“合同”，尤其是那句“一次辅导，换一周清净（课后）”，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呛到了，随即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气音般的笑。
他作为年级第二自然用不着补课……但谁让他的同桌这么有意思呢？
“宋缎，”他指尖点着那张纸条，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你真是……”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一个最准确的词，“真是个谈判专家。”
这根本不是什么辅导协议，这是一份彻头彻尾的《互不打扰条约》。用每周两小时的时间，精准地买断课后所有他可能发起的“跟踪”和“骚扰”。
“行！”陈叙拿起笔，龙飞凤舞地在纸条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又推了回去，“这买卖我做了。不过……”他拖长了调子，眼神往宋缎那边瞟，“宋老师，要是我问题太多，一小时讲不完怎么办？”
宋缎看了一眼那个张扬得快要飞出纸张的签名，将纸条对折，边缘压得一丝不苟，仔细地夹回了笔记本里。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仿佛在处理一项重要的商务文件。
然后，他彻底不再理会陈叙，重新沉浸入自己的世界，周身那堵无形的墙似乎比之前更加坚不可摧，上面仿佛新挂了一块“营业时间外，勿扰”的牌子。
陈叙却不再试图去撬动那堵墙了。
他心情好极了，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笔，打量着旁边的人，觉得眼前这个冰山同桌简直是个挖不尽的宝藏，每一步反应都精准地踩在他意想不到却又觉得妙极了的地方。
用解题辅导来换取清静？
陈叙舔了舔虎牙，眼底的兴趣浓得化不开。
他已经开始期待周三的图书馆了。他很想知道，在那份“合同”规定的时空里，这座冰山是会继续冻结一切，还是会流露出那么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周三放学铃一响，宋缎便合上书，利落地收拾好书包，起身就走，没给陈叙任何一个眼神。
陈叙也不急，慢悠悠地晃荡着，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他那个一丝不苟的同桌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身影消失在通往图书馆的方向。
他在教学楼门口故意磨蹭了五分钟，才朝着图书馆走去。
校图书馆三楼东侧是出了名的安静，这个时间点更是人迹罕至。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老旧的红漆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安静的光斑。
陈叙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里面靠窗位置的宋缎。
他已经摊开了书本和笔记，笔袋放在手边最顺手的位置，坐姿挺拔，像一尊提前就位的大理石雕像。阳光勾勒着他清瘦的侧影，连发梢都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规整。
陈叙晃过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椅脚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呻吟。
宋缎没有抬头，只是将腕表往桌面上放了放，指尖点了点表面——17:03。
“迟到三分钟。”他声音压得很低，如同这图书馆里的空气，平静无波，“从你的时间里扣。”
陈叙差点笑出声，好歹忍住了。他把自己那本崭新的《王后雄》往桌上一放，身体往前倾，也用气声说：“宋老师，规矩真大啊。”
宋缎终于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像精密仪器：“问题。”
陈叙把书推过去，手指点在一道他早就会做的力学题上，语气真诚得能拿奥斯卡：“这个，受力分析我总是搞不懂方向。”
宋缎的目光落在题目上，沉吟了不到三秒，便拿起笔，在一张干净的草稿纸上画下清晰的受力分析图。他的笔迹精准，线条干净，每一步推导都如同印刷般条理分明。
“这里，”他的笔尖点在一个点上，声音依旧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摩擦力方向判断错误。根据运动趋势反推……”
他讲题时完全不看陈叙，只专注于题目本身，语速平稳，逻辑严密，没有一句废话。仿佛不是在给同桌讲题，而是在完成一项冰冷的程序输出。
陈叙支着下巴，看似在听讲，目光却落在宋缎低垂的眼睫、偶尔微动的喉结，以及那双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上。
“……所以，结果是2√3N。明白了吗？”宋缎放下笔，结论清晰。
“嗯哼。”陈叙含糊地应了一声，手指又往下一点，“那这道呢？能量守恒和动量守恒老打架。”
宋缎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微微冷了一度，但还是将视线移向了下一题。他再次拿起笔，开始画图、列式。
时间在笔尖沙沙的摩擦声中流逝。阳光缓缓移动，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安静地飞舞。
宋缎讲题时有种奇特的磁场，能将周围的一切都冻结在他的逻辑世界里。陈叙难得地没有插科打诨，只是偶尔提出一两个“疑问”，大部分时间，就那样看着。
直到宋缎讲完第三道题，再次放下笔，目光扫向腕表。
“时间到了。”
刚好一小时，分秒不差。
陈叙意犹未尽地“啧”了一声，“宋老师，你这准时得有点无情啊。”
宋缎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将笔一支支放回笔袋，书本按大小顺序叠好，动作流畅而高效。闻言，他动作没停，只淡淡扔过来一句：“合同条款。”
陈叙看着他这副公事公办、毫不留恋的样子，嘴角却勾了起来。他忽然伸出手，冷白修长的指尖轻轻压住了宋缎正要合上的那本笔记本。
宋缎的动作顿住，抬眸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陈叙从自己笔袋里摸出一张新的便利贴，刷刷写下几行字，然后“啪”地一声，贴在了宋缎的笔记本封面上。
宋缎低头看去。
只见那张嫩黄色的便利贴上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旁边写着：
今日辅导体验极佳！宋老师声音好听！五星好评！期待下次！——您的问题学生陈叙
这次宋缎的目光在那张花里胡哨的便利贴上停留了足足五秒。
图书馆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
陈叙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等着他的反应，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笑意。
就在他以为宋缎会面无表情地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揉掉时，宋缎却有了动作。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便利贴的上缘，将其从笔记本封面上揭了下来。
陈叙眉梢一挑。
然而，宋缎并没有扔掉它。而是从笔袋里拿出一把小小的、银色的便携裁纸刀，动作精准地将那张便利贴沿着笑脸图案的边缘，仔细地裁了下来。
他把那个小小的、孤零零的笑脸图案放在一边，然后拿起剩下写满字的部分，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小方块，然后——手腕一扬，精准地把它投进了几步之外的垃圾桶里。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那个被裁下来的笑脸图案，重新贴回了笔记本封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条理清晰，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将其和其他东西一起，一丝不苟地收进书包，拉上拉链。起身，背上书包。
整个过程，依旧没有看陈叙一眼。
直到他准备转身离开时，才终于侧过头，目光极淡地扫过陈叙还带着错愕的脸。
“收到了。”他的声音依旧是平的，听不出喜怒，但似乎比刚才讲题时多了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捕捉的温度。
顿了顿，他补充道，像是在做最后的条款确认：“下周，清净。”
说完，他转身，挺直的背影沿着两排高大的书架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拐角。
陈叙还僵在原地，半晌，才猛地回过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抬头望向宋缎消失的方向，最后抬手摸了摸鼻子，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滚出一阵压得低低的、又惊又笑的气音。
“操……”
他小声骂了一句，嘴角却无法控制地越扬越高，眼底的光芒几乎要灼烧起来。
裁掉？只留下笑脸？
这他妈是什么级别的操作？
他以为宋缎会冻回去，或者无视掉，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会用一种如此冰冷、如此符合逻辑、却又如此……让人抓心挠肝的方式，接住了他这记直球。
陈叙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舔了舔忽然有些发干的嘴唇。
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烧，一种混合着极度兴奋和强烈征服欲的火焰。
这座冰山……
他真是……越来越他妈的好奇了。
陈叙又在图书馆里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夕阳的光斑彻底从地板上消失，他才慢吞吞地站起来。
回教室拿忘在那里的校服外套时，走廊已经空无一人。夕阳的余晖把一切都染成了暖金色，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他走到自己班级后门，刚要推门，动作却顿住了。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见宋缎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他没有在写题，也没有看书，只是安静地坐着，微微侧头看着窗外。夕阳的金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柔和了他过于清晰的轮廓，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似乎也松懈下来，靠在了椅背上。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笔记本封面那个不起眼的角落——刚刚贴上去的、那个小小的黄色笑脸。
陈叙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放在门把上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他站在门外，浸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安静地看着。
此时的宋缎，身上没有了那种拒人千里的尖锐和冰冷，也没有了讲题时的绝对专注和效率。只是一种淡淡的、甚至有些柔软的疲惫和……放空。
仿佛卸下了一层看不见的铠甲。
就在陈叙以为他会一直这样坐下去时，宋缎却像是忽然感应到了什么，摩挲着笑脸的指尖一顿，猛地转过头，视线精准地射向门口！
陈叙猝不及防，呼吸一窒，几乎是对上了他那瞬间重新结冰的目光。
陈叙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宋缎站起身，拿起书包，径直朝着后门走来。他的步伐依旧稳定，表情管理完美得无懈可击。
“东西忘了。”陈叙抢先开口，指了指教室里自己的座位，声音有点干。他稳了稳呼吸，“宋同学赏个脸一起走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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