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跳，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凉意让他瞬间清醒。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挣脱，可那钳制的手指看似随意，却如铁箍般纹丝不动。
在短暂的错愕之后，陈叙脸上那点常有的、懒洋洋的笑意又重新浮现出来，甚至比刚才更加灿烂。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就着被攥住的姿势，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危险的距离。
“累啊，”他拖长了调子，眼神里闪着毫不掩饰的兴味，仿佛被当场逮住的人不是自己，“怎么不累？宋同学你家住得可真够远的。”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无辜的抱怨，好像跟了人家那么久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宋缎。
宋缎那双冷冷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浸在寒潭里一般，更深更沉。他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没有惊慌，没有道歉，反而倒打一耙。
“目的。”宋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更冷，像结了冰的溪水流过卵石，剔除了最后一点可有可无的疑问语气，只剩下纯粹的审问。他无视了陈叙所有偏离重点的废话，将偏离的话题一把拽回核心。
“目的？”他重复了一遍，眼尾微微上挑，目光故意下滑，落在两人接触的手腕上，然后又慢悠悠地抬起来，迎上宋缎深不见底的视线：“关心同桌啊。”
宋缎的目光沉静如水，没有丝毫波动，那冰冷的审视又持续了几秒，就在陈叙以为对方会一直这样僵持下去时，宋缎却毫无预兆地松开了手。
力道撤得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铁箍般的钳制只是陈叙的错觉。只留下腕骨上一圈清晰的、泛着微红的指印，和皮肤上残留的、属于对方的微凉体温…
陈叙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手腕，心里那点“果然如此”的得意还没完全漾开，就听见宋缎毫无情绪的声音再次响起。
“别再跟着。”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转身，拿出钥匙，插入单元门的锁孔，转动。
“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瞬间，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门缝里，露出他半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既然这么关心，”他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比晚风更淡，却带着一种致命的精准，“明天下午放学就别跟了，把题做了。”
说完，根本不等陈叙有任何反应，门便“砰”地一声，在他面前彻底关严实了。
彻底地、毫不留情地，将他隔绝在外。
晚风吹过，腕上的凉意和痛感还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几秒钟后，他像是终于消化了刚才那短短几十秒内发生的事情，忽然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压得低低的、又畅快又有点咬牙切齿的笑声。
“呵……”
“查收作业啊，学委大人？”他对着门板，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了一句，嘴角勾起的弧度越来越大。
“行。”
“你可真行。”
陈叙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板，又低低地笑了一会儿，才直起身。
晚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腕骨上那一圈红痕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圈痕迹，嘴角的弧度却丝毫未减。
“题做完，别跟着……”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宋缎最后那句话，像是品咂着什么有趣的味道，“啧，还真会谈条件。”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再也不会打开的门，终于转过身，双手插进裤兜，慢悠悠地晃出了这个老旧的小区。
回家的路上，那被当面拆穿、又被人用物理题“警告”的微妙尴尬，竟奇异地转化为了兴奋。宋缎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不是暴怒，不是无视。
这比他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第二天一早，陈叙难得准时出现在了教室里。
他几乎是踩着早自习的铃声进的班，手里拎着一袋包子，漫不经心地晃到自己座位旁。
宋缎已经坐在那里了。脊背挺直，指尖夹着笔，正在一本摊开的练习册上写着什么。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将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勾勒得更加清晰。
“同桌，要不要来一个。”陈叙将包子放在课桌上，挑眉看他。
宋缎的笔尖甚至没有一丝停顿，流畅地在纸面上移动，仿佛旁边只是空气拂过，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
陈叙等了两秒，见对方毫无反应，非但没觉得挫败，反而觉得更有意思了。他自顾自地解开袋子，包子的热气混着肉香瞬间弥散开来，侵占了两人之间那一小片空气。
他拿出一个，故意在宋缎的练习册旁边晃了晃，“真不吃？肉馅的，刚出笼。”
笔尖终于停了下来。
宋缎没抬头，也没看那个几乎要蹭到他书本的包子，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向窗边侧了侧身，用一个细微到极致的动作，表达着最高级别的拒绝。
陈叙像是没看见他这个动作，得寸进尺地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戏谑：“哦，对了，宋同学。昨晚说的题……是哪三题来着？页码我记住了，题没听清。”
这一次，宋缎终于有了反应。
他放下笔，动作依旧不紧不慢，从桌肚里拿出那本厚厚的物理，翻到第27页，精准地推到陈叙面前。
修长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三下，落在三道看起来就颇为复杂的大题题号上。整个过程依旧没有看陈叙一眼，也没有说一个字。
做完这一切，他收回手，重新拿起笔，仿佛完成了一个极其枯燥且不必要的流程，再次将自己隔绝开来。
陈叙看着那本被推过来的书，又看看旁边瞬间进入“勿扰模式”的宋缎，低头咬了一大口包子，含糊不清地笑着嘟囔：
“谢了啊，同桌。”
“保证完成任务。”
早自习的下课铃像是解开了某种封印，教室里的空气瞬间活络起来。陈叙三两口解决了剩下的包子，舔了舔嘴角的油渍，还真就摊开了那本书，目光在那三道题上扫过。
他抽出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却没急着落笔。反而侧过头，看着旁边仿佛已经入定的宋缎。
“欸，同桌，”他用笔帽轻轻戳了戳对方紧绷的小臂，“这题……太难了吧？这像是高一该做的？”
宋缎的笔尖再次停顿。他依旧没有转头，但陈叙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拒绝打扰”的感觉又浓了几分。
“基础题。”过了几秒，宋缎才吐出三个字，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陈叙挑眉，差点笑出声。基础题？这难度都快撵上竞赛入门了。
“哦~”他拖长了声音，恍然大悟似的，“原来是我基础太差了啊。”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惭愧，反而满是“原来如此”的玩味。
宋缎没再理他。
陈叙也不在意，终于低下头，开始看题。他做题的样子和平时那副懒散劲儿截然不同，眼神专注，下笔很快，偶尔会微微蹙眉，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
课间十分钟过去了一大半，他已经解完了前两道。最后一道题确实有些棘手，他卡在了最后一分钟。
他咬着笔帽，盯着复杂的电路图，无意识地用笔尾一下下轻敲着自己的太阳穴，试图找出那个被隐藏的等效电阻。
忽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尖捏着一小块被撕下来的便利贴，上面用极其工整的字迹写着一个简短的提示公式，正是解开最后一步的关键。
陈叙愣了一下，抬眼看去。
宋缎依旧目视前方，看着自己桌上的书，仿佛那只递纸条的手不是他的。
他看着纸条上那漂亮得像是印刷出来的字迹，又看看旁边正襟危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宋缎，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越扬越高。
他把纸条仔细地贴在题号旁边，笔尖飞快地写下最后几步推导。写完最后一个数字，下课铃正好响起。
他心情大好，将练习册往宋缎那边一推，身体又歪了过去，几乎要靠在对方肩上。
“交作业了，学委大人。”他声音里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和显而易见的得意，“检查检查？”
宋缎垂眸，目光在那写得满满当当的解题过程上扫过。他看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最后停留在那个最终答案上。
然后，他抬起手，用红笔在最后的结果上，不轻不重地画了一个圈。
陈叙：“？？？”
他凑近一看，发现自己最后一步小数点往前多点了一位。
宋缎放下红笔，终于侧过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看向陈叙。那双总是结着冰霜的眼睛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类似于“错的离谱”的神情。
他什么也没说。
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陈叙看着那个刺眼的红圈，又看看宋缎那副“意料之中”的冷淡模样，愣了两秒，随即猛地靠回自己的椅背，抬手盖住了眼睛，低低地笑了起来。
“行，”他从指缝里挤出声音，带着浓浓的笑意，“是我‘基础差’，是我‘基础差’……”
笑够了，他放下手，脸上半点懊恼都没有，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宋缎。
“那……”他拖长了调子，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基础这么差的我，是不是得麻烦同桌……课后给补补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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