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月站在湖心亭的檐角，指尖还残留着青鸾令残片的冰凉触感。风从湖面卷来，吹得裙摆微微鼓动，她没系披风，也不觉得冷。
刚才那一幕像块石头压在心上——王氏披头散发冲出来，指着亭子喊鬼，声音尖得能撕破夜空。
可她看得清楚，那不是装疯，是真吓到了。
佛堂方向闪了火光，像是蜡烛被打翻，又不像。更奇怪的是，王氏脚下那双绣鞋，分明是白天穿的那双，可她跑出来时，鞋底沾的泥却是湿的，像是刚从池边踩过水回来。
“有意思。”她低声说。
话音未落，袖中桑皮纸的灰烬忽然飘出一点，落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那是萧寒川的信，她亲手烧的，火漆印是玄铁剑纹，笔迹硬得像刻进纸里。子时湖亭，独来勿语。
他怎么知道她会在这时候来这儿？还是说，他一直在等她收拾完王氏？
她抬眼望向湖对岸，雾气沉沉，连灯笼都照不透。但就在方才，她藏在桥柱后用“心镜通”看过一眼——萧寒川低头摩挲腰间令牌时，心镜浮现的画面是个雪原战场，有个女子背影执剑而立，轮廓竟和她有七分相似。
这可不是随便看看就能冒出来的幻象。
她深吸一口气，把银铃重新系回脚踝，轻得几乎听不见响。然后缓步走回亭中，石桌上那半枚青鸾令还在，铜质泛着幽光，纹路是半只鸾鸟展翅，衔着半颗珠子。她从暗格取出自己的那块，拼上去。
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微光一闪即逝，像萤火掠过水面。完整的鸾鸟图案浮现一瞬，随即隐去。她迅速抽出袖中暗笺，用指甲沿着纹路划了一遍，记下走向。
这图不对劲，不只是藏宝图那么简单——她昨夜翻过祖母留下的《天机录》残卷，里面提过一句：“青鸾衔珠，地脉启钥”，说是当年皇室分裂圣物时留下的定位之引。
“你信吗？”萧寒川的声音突然响起，低得像贴着耳根说话。
她猛地抬头。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亭口，面甲未摘，玄色劲装裹着高大的身形，肩上的旧伤在夜里隐隐作痛，他习惯性地用左手按了按。见她回头，他没动，只是问：“若我说这能寻得天命之秘，你信吗？”
沈令月眨了眨眼，笑了：“将军说笑了，天命哪有甜糕实在？”
她说得俏皮，心里却绷着弦。这话听着像试探，可他的情绪没露破绽——心镜通只剩最后一次机会，她不敢乱用。而且，萧寒川站的位置太讲究了，正好挡住她退往回廊的路，却又没完全封死，像是留了个活口让她自己选。
“你早就知道我有这块令。”她收起两枚残片，塞进胸前暗袋。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爹临死前，说过一句话：‘青鸾归位，血债方清’。”
“你爹？”她挑眉，“北狄牧民？”
“不是。”他摇头，“是沈家军里一个死了二十年的老校尉。”
沈令月心头一震。
沈家军……这三个字像根针，扎进她最深的记忆里。前世抄家那晚，父亲被押上刑场前，也是这么念了一句：“老校尉，我对不住你。”
她盯着萧寒川，忽然问：“你十岁参军，是谁带你入营的？”
他沉默了一瞬，才道：“一个戴东珠耳珰的女人，把我交给郭毅，说‘孩子交给你了，别让他死在北境’。”
沈令月的手指蜷了一下。
东珠耳珰……那是母亲的遗物。她现在还戴着。
她还没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王氏刚才那种歇斯底里的喊，这一声短促、惊恐，带着哭腔，是从内院传来的。紧接着，佛堂那边的灯全亮了，人影晃动，有人在喊“快请大夫”，还有人在喊“老太太醒了”。
沈令月猛地转身。
萧寒川却比她更快一步拦在前面，声音压得极低：“别过去。”
“我祖母醒了，你怎么不让？”
“就是因为醒了，才不能去。”他顿了顿，“你现在过去，就是送把柄给人。”
“什么意思？”
“王氏今晚本该在佛堂守夜。”他盯着她的眼睛，“但她没去。反而在湖边转了一圈，鞋底沾了泥。你觉得，一个虔诚礼佛的人，会在这个时候离开？除非……她是被叫走的。”
沈令月瞳孔一缩。
是了。祖母昏迷三天，今天偏偏在她和王氏对峙后醒来，时间太巧。而王氏刚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像单纯被吓疯——更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你是说……祖母醒了，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萧寒川伸手，将青鸾令推回她手里，“但我知道，你娘死前，把这东西分成两半，一半给你，一半托人送出了府。如今它到了我手上，不是巧合。”
沈令月握紧令牌，指节发白。
她忽然想起昨夜烧掉的那封假信——王氏烧了它，脸上就起了毒疹。可那灰烬……是不是也被人收走了？如果有人趁乱取了残灰，再混进药里……
“你查过王氏最近喝的安神汤吗？”她问。
“查过。”萧寒川点头，“里面加了‘梦牵草’，让人容易做梦，也容易看见‘幻象’。”
“所以她看到的‘鬼’，其实是被引导的？”
“有可能。”他低声道，“但也可能是真的。毕竟……你娘当年，也是在祖母床前断气的。那一晚的事，没人说得清。”
沈令月呼吸一滞。
她记得。母亲穿着素白衣裙，跪在床前，手里攥着半块青鸾令，嘴里说着“对不起”，然后一头栽倒。等她冲进去时，人已经凉了。
而现在，祖母醒了。
她不能再等了。
她绕开萧寒川，快步往回走。可刚踏下台阶，他又开口了。
“沈令月。”
她停住。
“小心身边之人。”他说完，转身就走，身影很快融进雾里。
她没回头，只低声回了句：“你也是。”
回到岸边，她才发现自己赤着一只脚——刚才解铃时，另一只绣鞋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丫鬟正蹲在雪地里找，她摆手示意不用，直接踩进浅雪里往前走。
内院灯火通明，门口围了一圈婢女。她挤进去，正要掀帘，却被王嬷嬷拦住。
“小姐，老太太刚醒，神志不清，您先等等。”
“让开。”她冷冷道。
就在这时，屋里传出一声嘶哑的喊。
“王氏！是你给我下药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令月掀开帘子，跨了进去。
床上，祖母睁着眼，直勾勾盯着门口，手指颤抖地指向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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