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月回府时，天刚擦黑。
她没走正门，从侧廊绕进自己院子，裙摆沾了点泥，也不急着换。丫鬟要上前扶，被她抬手拦了。
“王氏那边怎么样？”
“刚回的，说是萧将军查无实据，暂且放回来了。”小丫鬟压低声音，“听说她在寺里闹了一通，嚷着要告您诬陷，可没人搭理。”
沈令月嗯了一声，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
放回来？当然得放回来。
人在外面关着，反倒不好动手。现在送回府里，闭门谢客，自乱阵脚——这才叫瓮中捉鳖。
她转身进了内室，从妆匣底层摸出一张薄纸，是昨夜抄录的北狄商队账目样本。笔迹歪斜，墨色偏淡，一看就是仓促誊写的底稿。她蘸了朱砂，在右下角画了个狼头衔蛇尾的图腾，线条粗糙却有几分神似。
“去，把书房那方青瓷砚台拿来。”
丫鬟应声而去。
不过一盏茶工夫，她已将伪造好的“密信”塞进蒲团夹层。信上写得明白：雁门关外三里坡，鸦青布十匹、沉香五斤，换北狄生铁二十担，落款是“赤驼行记”，还盖了印。
她吹干墨迹，顺手把原稿扔进烛火里烧了。
灰烬飘了几下，落在袖口，她抖了抖，像掸掉一点不值当的尘。
第二天午时，沈令月躺在榻上，手里捏着帕子捂额头，脸色发白。
“小姐又头疼了？”贴身侍女端来药碗，轻声问。
“老毛病。”她叹了口气，“昨晚梦见娘亲站在雪地里，一句话不说，我就醒了，太阳穴突突跳。”
这话传出去没多久，王氏果然来了。
她站在门外，听见“梦见娘亲”四个字，嘴角抽了抽，终究没进来，只吩咐人送了些安神香。
沈令月听着脚步远去，才睁开眼。
指尖一动，心镜通悄然开启。
眼前浮现出佛堂画面：王氏跪在蒲团前，双手合十，可眼神四处乱扫。她伸手探进垫子底下，摸出那封信，手指猛地一颤。
信纸展开，她只看了两行，脸就变了。
“哪来的？谁放的？”她咬牙，声音发抖，“这不是我的字迹……可这交易地点，我去年去过……”
她死死盯着那个图腾，忽然打了个寒战。
下一瞬，她点燃烛火，把信一点点送进香炉。
火苗舔上纸角，卷曲、发黑、化成灰，她嘴里不停念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定是那丫头搞鬼，想逼我认罪……我不怕，我不怕……”
沈令月闭眼收回心镜，唇角翘了翘。
怕不怕，不是嘴上说的。
她起身下榻，从药匣里取出一小撮灰白色粉末，混着几粒细如针尖的碎屑，放进研钵细细磨开。
“这是什么？”侍女好奇。
“珍珠粉。”她笑，“给继母‘补补脸’。”
其实那是香炉里未燃尽的残灰，掺了点蛊毒草汁——阿莱走前留下的玩意儿，沾肤即痒，遇热更甚。只要混进脂粉，保管让她三天不敢见人。
当晚，王氏照例对镜梳妆。
铜镜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眉心一点痣，显得庄重又体面。她扑了扑粉，觉得脸颊有点刺，也没在意，只当是新换的粉不合肤。
睡到半夜，脸上开始发烫。
她摸了摸，肿了一圈，像是被虫叮过。清晨醒来，右脸已泛起大片红疹，连眼皮都肿了半边。
“来人！快叫大夫！”
整个国公府乱成一团。
大夫诊完脉，皱眉道：“夫人这症，像是毒物入肤所致。近来可曾接触异样东西？香料？旧物？还是……焚烧之物？”
王氏浑身一僵。
焚烧之物？
她猛地想起昨儿个烧的那封信……
可那信明明是别人栽赃她的！怎么反倒害了自己？
她死死攥住床帐，指甲掐进布料里。
“不可能……那信是假的……我烧了就没事了……怎么会……”
“母亲这是怎么了？”沈令月姗姗来迟，手里捧着一碗冰镇莲子羹，“哎呀，脸怎么红成这样？莫不是夜里受了风？”
王氏瞪着她，眼里几乎喷出火来。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我？”沈令月一脸无辜，“我能干什么呀？我又不会下毒，再说您可是长辈，我要是敢，祖宗牌位第一个不饶我。”
她走近几步，凑近看了看，“咦，这红疹……倒像是‘灰疡症’。听说啊，有人烧了不该烧的东西，灰烬沾了粉盒，扑上去就会这样。严重起来，整张脸都会溃烂流脓呢。”
王氏呼吸一滞。
“你……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沈令月退后一步，笑眯眯，“我只是听阿莱说过，有些毒灰，看着是灰，其实是引子。一点进皮肤，就像种子发芽，越长越深。治不好，还会传给身边人……比如，您的孩子？”
王氏猛地从床上坐起，又跌回去。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哎哟，我可没说您做了什么。”沈令月摆手，“您别激动，小心血压高，脸更肿。”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房门合上，王氏瘫在床上，冷汗直冒。
她抓起妆盒狠狠摔在地上，玉粉撒了一地。
她颤抖着伸手碰了碰。
那不是寻常的玉粉。
那是……烧过的纸灰。
她突然意识到——那封信，根本不是普通的假信。
是特意用某种药水写的，烧出来才有毒。
而能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只有她自己，和那个看穿一切的沈令月。
“她算计我……她早就等着这一天……”王氏喃喃自语，眼泪混着脓水往下淌，“我不是疯妇……我不是……”
沈令月回到自己院子，坐在窗前喝茶。
风送来一阵药香，她知道，王氏已经开始让人熬祛毒汤了。
“小姐，真要把这事继续下去吗？”侍女低声问，“万一她狗急跳墙，去告官呢？”
“告官？”沈令月笑了，“她敢吗？一封通敌信，她亲手烧了，现在脸上长疮，大夫都说是有毒灰入肤——你说，外人听了，会信她是清白的，还是信她做贼心虚？”
她放下茶盏，慢悠悠道：“有些人啊，不是非要被打倒才认输。她们最怕的，是被人看穿。”
她抬头望了眼天色。
夕阳西沉，余晖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明天，她约了人在湖心亭见面。
是个老朋友。
也是时候，把这张网，再收一寸了。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片，上面刻着半枚青鸾纹。
指尖抚过边缘，她轻声道：
“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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