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道推开礼部东厢房门时，天还未亮。檐下灯笼被夜风扯得歪斜，火苗在纸罩里跳了一下，映着他袖口那块昨日沾上的泥点。他没去拍，径直走到案前，将一叠写满字的草纸压在砚台下，又从怀里抽出那卷《大唐婚仪图录》残卷，随手丢在一旁。
他昨夜回府后并未歇息。灯油烧了大半盏，笔尖磨秃了一支，墨汁泼洒在桌角，凝成一片乌黑。他不再看那些车马煊赫、宾朋满座的插图，只一页页翻过，逐条写下耗费：
“纳采羊两头，值三十贯——可换米百石。”
“安床金锁一副，匠工五日——够贫户三月口粮。”
“亲迎鼓乐十八人，耗银五十两——足供十家半年炊爨。”
他写到最后一条时，窗外传来更鼓声。他盯着“六礼齐备方为敬”七个字看了许久，忽然提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若礼成灾，何以为敬？”
然后他铺开新纸，一口气拟出《简婚俗十条》。第一条便是“一书一礼定姻缘”，不强求聘礼嫁妆，不限定仪仗人数；第三条明令禁止以财物多寡论体面，违者由乡老纠举；第七条干脆写道：“嫁娶自愿，不得胁迫，父母之命须问子女之意。”
他搁下笔时，天边刚泛青白。手指沾着墨，发髻散了一侧，脸上没有困意，只有种近乎执拗的清醒。
半个时辰后，礼部门外已有脚步声陆续响起。张亮带着几名寒门出身的员外郎和主事站在廊下，手中捧着誊抄的条款，脸色复杂。
“秦大人，”张亮上前一步，“我们昨夜辗转难眠，反复推敲这十条，越看越觉痛快。民间积弊已久，非如此不能破局。”
一人接口道：“只是……尚书台诸公皆重古制，若我们公然支持，恐怕日后升迁无望。”
另一人低声附和：“我家中尚有老母幼子，不敢轻易涉险。”
秦怀道正低头整理衣袖，闻言抬眼，笑了下：“你们怕什么？我又何尝想当这侍郎？可百姓跪着说话，我们能坐着装睡吗？”
他说完，转身从墙上取下那份草案，展开在众人面前：“这不是我一个人写的。西市井边三个妇人说‘这是卖女儿’，一个从九品小吏告诉我‘我家妹妹十六，媒人三次都被聘礼吓退’。你们若信民心，就跟我一起扛一次。”
张亮盯着那纸看了良久，忽然拱手：“我愿附骥尾，共推简礼！”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终有一人咬牙上前：“我也愿签！”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五人依次落名于副稿之上，笔迹或稳或颤，但都落得坚决。
秦怀道接过名单，未言语，只将其折好塞入袖中。
日头渐高，礼部门前人流渐密。早起办事的小吏、送文书的差役、候召的官员来来往往。秦怀道唤来两名亲随，取来浆糊桶与刷子，亲自执起那张誊写工整的《简婚俗十条》，贴在告示墙正中央。
有人驻足。
一个识字的老卒凑近念道：“今后婚嫁，聘礼不得超过十贯，嫁妆不得强索！违者乡老可纠举，官府立案查办！”
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围观者先是愣住，随即哗然。
“十贯？我家去年娶媳花了八十贯！”
“真的假的？这是朝廷出的政令？”
“你看落款——礼部侍郎秦怀道亲颁！”
人群骚动起来。几个商贩放下担子挤进来，一字一句地读。一位老农颤巍巍地伸手摸了摸纸上墨迹，抬头问：“这位大人，这真是朝廷的意思？”
秦怀道立于阶上，袍角被晨风吹起，袖口墨痕未干。
“是我秦怀道的意思。”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也是你们昨日在井台边说的话。”
四周骤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掌声炸响。
有人拍腿大笑：“要是真能这样，我家小子也有指望成亲了！”
一个年轻女子躲在人群后，眼眶发红，低声道：“我等这句话，等了五年。”
告示墙前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掏出炭笔偷偷抄录，有人踮脚往里瞧，生怕漏掉一个字。一名小吏默默取出随身竹简，低头一笔一划记下条款全文。
张亮站在秦怀道身侧，看着沸腾的人群，轻声道：“大人，您这一贴，怕是要掀起滔天巨浪。”
秦怀道望着墙上墨迹未干的纸张，嘴角微扬：“浪来了才好。死水stagnate千年，也该动一动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礼部主事匆匆奔来，脸色发白：“秦大人，侯尚书已在路上，听说您擅自张贴政令，怒不可遏，说要参您僭越之罪！”
秦怀道不答，只伸手抚了抚墙上的纸角，确保它贴得牢固。
又一人从宫门方向跑来，气喘吁吁：“王尚书刚进宫面圣，手里拿着一份朱批诏书，说是太祖旧注，支持礼随民变！”
张亮眼睛一亮：“天助我们也！”
秦怀道仍站着不动，目光落在最下方那行小字上：“嫁娶自愿，不得胁迫。”
他想起昨夜灯下那个念头——若连婚姻都能变成交易，那所谓礼法，不过是一层遮羞布。
此刻，那层布，已被他亲手撕开一道口子。
人群仍在喧闹，有人大声询问何时施行，有人请求抄录带回乡里。秦怀道抬起手，众人渐渐安静。
“今日所贴，非最终定例。”他朗声道，“若有异议，三日内可赴礼部陈情。若无意外——”
他顿了顿，看向东方初升的日头。
“七日后，此十条将呈御前议决。”
话音落下，一名白发老者突然扑通跪下，额头触地：“老朽替十里八乡的穷苦人家，谢秦大人活命之恩！”
身后数十人随之跪倒。
秦怀道急忙上前扶人，却被更多百姓围住，争相诉说家中婚事困境。一名青年嗓子发哑：“大人，我未婚妻家原要三百贯聘礼，如今……如今我们有望了！”
张亮趁机高声宣布：“凡支持《简婚俗十条》者，请留名于册！我等将汇集成书，呈于陛下！”
立刻有人应和，抢过笔墨开始登记。
秦怀道退回阶上，靠柱而立，呼吸略沉。一夜未眠的疲惫终于涌上，但他眼神依旧锐利。
他知道，这张薄纸已不只是政令。
它是火种，是战书，是把千年陈规劈开的第一斧。
远处街角，一道身影悄然隐去。那是昨夜抱竹简的小吏，怀里紧揣着一份抄录的条款，脚步飞快地朝城南而去。
秦怀道没有看见他。
他只看见告示墙上，自己的名字被阳光照得发亮。
一阵风掠过，吹动纸上一角，墨迹微微颤动，仿佛即将跃出纸面，化作现实。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按住那页纸的边缘。
不让它飞走。
也不让它被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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