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道起身时，袖中那卷奏文还硌着小臂。他没再看礼部东厢一眼，只将折扇夹在腋下，径直穿过廊道。日头偏西，衙署门前的石狮影子斜铺在地上，像一道未完成的句读。他踩过那道影，脚步不重，却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心上。
街市喧闹从坊门就开始涌来。他换过粗布短褐，发髻用麻绳随意一束，混入人流并不费力。胡饼摊前围了几人，油锅滋啦作响，香气扑鼻。他掏钱买了一个，热乎着揣进怀里，人已走到巷口槐树下。
他靠着树干坐下，饼没吃，手却一直按着胸口——那里贴身藏着那份陇右奏文。他不是来逛市集的，也不是来体察风物。他是来听的，听那些不会写奏章的人怎么说。
起初只有零星话语飘过耳畔：哪家米价涨了，哪户孩子病了，谁家牛昨夜死了。都是琐碎事，可正是这些琐碎，堆成了百姓的日子。
然后他听见两个妇人的声音。
她们站在不远处的井台边，一个提桶，一个扶着扁担，脸上沾着尘土与汗渍，衣襟洗得发白，边角还有补丁。说话声不大，却被风吹得断续清晰。
“我儿媳妇进门那日，三书六礼一样没少。”提桶的妇人叹气，“纳采送了两头羊、五匹绢，问名又加一对金耳坠。到了纳吉，酒席摆了十八桌，连隔壁村的都来了。”
“你还算好的。”另一人苦笑，“我家闺女出嫁，光亲迎的鼓乐班子就花了三个月工钱。聘礼清单列了三页纸，什么‘安床’要金锁，‘合卺’得银杯，连梳头的木梳都要雕凤凰。”
“可不是？”先前那人接话，“哪是娶亲，分明是刮地皮。我家为这婚事，卖了半亩田，又借了高利贷。如今三年过去，债还没还清。”
“你这还算轻的。”第三人不知何时凑近，压低嗓音，“东村李家你知道吧？儿子三十才成亲，女方要八抬大轿、百匹彩帛。李老汉没法子，把祖屋典了，结果婚还没办完，人就咳血倒下了。”
三人沉默片刻。
最后那个补丁衣裳的妇人忽然冷笑：“你说这叫什么礼？我看是卖女儿！咱们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到头来就成了换钱的货。聘礼越多，脸面越足；脸面越足，就越要多花。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听说朝廷要改礼？”有人试探。
“改？谁敢改！”提桶的摇头，“那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动一下就是大逆不道。再说，当官的哪个不是靠着这套体面过日子？他们肯让百姓省这个？”
“可前些日子，不是有个秦侍郎说要简化婚仪？我在茶馆听过几句。”
“哼，嘴上说得好听。等真轮到他自己娶儿媳，看他要不要六礼齐全！”
“不一样。”另一个缓缓道，“我表妹在西市口帮佣，亲眼见他给老农捡萝卜，还劝人家别磕头。她说那公子穿得虽体面，可袖口都磨毛了，不像装的。”
“那又能怎样？”补丁衣裳的女人声音低下去，“一个人说得再好，也拗不过千年规矩。咱们老百姓，只能咬牙撑着。撑不住的，就退婚、悔婚、拖着不娶……长安城外多少光棍汉，哪个不是被这‘礼’字逼出来的？”
秦怀道的手慢慢松开饼。
胡饼早已凉透，油渍渗出纸包，在他掌心留下一圈淡淡的黄痕。他没擦，也没动。
他只是坐在那儿，听着那些话一句句钻进耳朵，像针，扎得不疼，却深入骨髓。
他曾以为奏文里的“贫户难承”只是数字。
他曾以为百姓对婚俗的怨言不过是牢骚。
他曾以为自己推动改革，是为了摆脱麻烦、图个清静。
可现在他知道错了。
这不是麻烦，是命。
一份婚书，能压垮一个家；一场婚礼，能榨干三代积蓄。那些在礼单上写着的“敬”“诚”“孝”，落到民间，竟成了刀，一刀一刀割在活人身上。
而他坐在礼部堂上，翘着腿，摇着扇子，问一句“能不能简化”，竟还觉得自己仁至义尽。
荒唐。
太荒唐了。
他忽然想起昨日那幅《大唐婚仪图》——画中车马煊赫，宾朋满座，新娘凤冠霞帔，新郎意气风发。多美的景象。
可美得虚假。
真实的婚嫁不在画里，而在这些妇人皱巴巴的脸上，在她们提起女儿出嫁时那一声叹息里，在她们说“卖女儿”三个字时嘴角的抽动里。
他握紧了折扇。
不是垫在颈后的那种随意，而是攥在手里，指节用力，仿佛要捏断什么。
远处，那几个妇人提着桶走了。背影佝偻，步履沉重，一边走一边还在议论：“下个月张家娶亲，听说又要大办……唉，又是一场劫。”
秦怀道没有起身。
他坐着，直到夕阳沉到坊墙之后，余光扫过他的侧脸，映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然后他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却又极稳。
他拍了拍衣角的尘土，将那枚早已凉透的胡饼塞进路边乞丐碗里，转身朝来路走去。
方向是礼部。
但他没急着回去。
他在西市拐角停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小块炭笔，在墙上随手写下几个字：
“婚不可废，礼可简。”
字迹潦草，无人注意。
写完，他继续走。
步伐越来越快，肩背挺直，眼神不再涣散。
路过一家绸缎庄时，听见里面掌柜正向客人介绍：“这套嫁衣要三百二十文，若配金线绣凤，另加八十文，还不包括头面首饰。”
他脚步一顿，没回头，只低声说了句：“三百文，够买十石米。”
随即迈步离去。
晚烟渐起，长街如织。商贩收摊，孩童归家，市声渐歇。
他走在人群之中，却又像独自一人。
前方是礼部衙门的方向。
他知道，明天会有寒门官员站出来支持他。
他知道，侯君集一定会跳出来反对。
他知道，李世民会看着他，等他说话。
但他此刻什么都不想。
他只想把刚才听到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全都刻进明天要说的话里。
当他转过最后一个街角，看见礼部门前灯笼初亮时，他忽地停下。
一名小吏正抱着竹简匆匆出门，差点撞上他。
“对不起大人——”小吏抬头看清是他，连忙行礼。
秦怀道摆手，目光落在他怀里的文书上。
那是《婚仪六礼考》，厚厚一叠，边角磨损严重，显然翻阅多次。
“你也要回家了？”他问。
“是，大人。”小吏苦笑，“明日还要议婚俗，今晚得把旧制再理一遍。”
“你觉得……这礼，非得这么办不可吗？”
小吏一怔，低头看了看怀中竹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回了一句：“我家妹妹今年十六，媒人上门三次，都被聘礼吓退了。”
秦怀道看着他。
良久，点头。
“那你明天，来东厢议事。”
小吏愣住：“我？可我只是个从九品……”
“那就带上你的竹简。”秦怀道转身，朝衙门内走去，“顺便，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