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霸这厮,打从娘胎里出来时便透着一股邪乎劲儿。寻常婴儿落地不过三五斤,他却足有十二斤重,活像块刚从灶膛里拖出来的烧红顽石——光溜溜的身子烫得接生婆王婆直甩手,还以为是接生时不慎沾了灶灰。
王婆在庞家当了三十年接生婆,见过生下来像小猫似的早产儿,也见过七斤重的大胖小子,唯独没见过十二斤的“肉疙瘩”。
她累得满头青筋暴起,瘫在产房外的门槛上直哼哼,手里的铜剪子“哐当”掉在地上:“庞家婆娘怀的哪是娃,分明是座肉山!老身这把骨头差点交代在这儿!”
庞老汉在门外急得搓手,听见孩儿哭声如雷贯耳,竟欢喜得一拍大腿:“好!好!哭声这么响,将来定是个震得住场面的!”
结果话音未落,里屋“哐当”一声巨响,产妇凄厉惊呼:“我的床板!”
——十二斤的庞霸一个鲤鱼打挺,竟把祖传的红木床板蹬塌了半块。
庞老汉冲进屋时,只见儿子光着屁股趴在塌了的床板上,哭得正欢,而那床板断裂处赫然印着两个小小的脚印,活像刚被攻城锤砸过[注:此处有夸张成分,实际是床板年久失修,且庞霸他娘怀他时总在床板上磕瓜子,早把榫卯结构嗑松了。
三岁上,庞霸已长得如小牛犊子般壮实,虎头虎脑的脸蛋上嵌着双铜铃大眼,咧嘴一笑能看见两排白森森的小牙,牙缝里还塞着半片没嚼完的锅巴。
别家孩子还在蹒跚学步,他已能扛着半袋米在院里跑圈,跑起来地动山摇,吓得鸡飞狗跳;别家孩子还在咿呀学语,他张口便是“我要吃肉”,嗓音洪亮得能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窗台上的咸菜坛子都跟着打哆嗦。
街坊张婶抱着刚满周岁的孙子路过庞家门口,总不忘往门里瞥两眼,然后死死按住怀里的孙子:“离那庞家小子远点!前儿个我家老母鸡不过啄了他一口,愣是被他拧断了脖子,当晚就炖成了鸡汤!”
这话不假,庞霸确实干过这事——那芦花鸡许是瞧他胖得像颗肉丸子,追着他脚后跟啄了三下,第三下还精准地叼走了他裤腰带上挂着的油饼渣。
庞霸觉得受了天大委屈,小嘴一瘪,抓住鸡脖子轻轻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当晚庞家饭桌上就多了盆黄澄澄的鸡汤。
他娘还舀着鸡汤直夸:“我儿知道护着自个儿了!这鸡敢啄我儿,炖了它活该!”
说罢夹起个鸡腿塞进庞霸嘴里,庞霸叼着鸡腿含糊不清:“娘,明天我还想吃鸡,要那只总偷我馒头的花公鸡!”
孩童间的争斗,于他而言从来不是争斗,而是猫捉老鼠的游戏,只不过他这只“猫”总把“老鼠”玩得怀疑人生。
有回邻家小子狗蛋抢了他半块麦饼,他也不恼,只慢悠悠走过去,伸出蒲扇般的小手轻轻一推——狗蛋便如断线风筝般飞出院墙,“啪嗒”一声挂在了歪脖子老槐树上,两条腿还在半空蹬腾,哭得惊天动地。
庞霸却捧着麦饼,咔嚓咔嚓吃得香甜,还仰头冲树上喊:“你挂在树上做什么?鸟儿要啄你屁股咯!”
狗蛋哭得更凶了:“庞霸!我爹是猎户!他会拿弓箭射你屁股!”
庞霸歪头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颗野枣扔过去,正好砸在狗蛋脑门上:“给你吃枣,别哭了,吵得我耳朵疼。”
狗蛋他娘闻讯赶来,手里还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抬头望见儿子卡在树杈间蹬腿,气得抄起扫帚就要打庞霸。
结果庞霸往地上一坐,哭得比狗蛋还响,震得屋顶瓦片都簌簌掉灰,墙皮往下掉渣,连院子里的老井都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庞老汉赶紧从屋里跑出来打圆场,手里还捏着刚剥好的蒜头:“孩子间闹着玩呢!王嫂子莫气!我赔你十个麦饼!不,二十个!再赔你家二斤新磨的面粉!”
王嫂子看着自家儿子卡在树上像只待宰的肥猪,再看看地上哭得地动山摇的庞霸,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背过去。
自此,“小霸王”的名声便在十里八乡传开了。孩子们见了他,要么作鸟兽散,要么“噗通”跪倒,比见了县太爷还恭敬。
村西头的鼻涕虫发明了个“遇霸则跪”的规矩,只要远远看见庞霸的身影——通常是先看见一个移动的肉球伴随着鸡飞狗跳——立马“噗通”跪倒,高呼:“霸哥饶命!小的愿献上兜里所有糖块!”
庞霸起初还觉得新鲜,挨个把他们拉起来:“起来起来,地上凉。”
后来跪的人太多,他嫌挡路,便一脚一个踢开:“起来起来,挡着我看蚂蚁搬家了!”
有回鼻涕虫跪慢了半步,被他一脚踢得在地上滚了三圈,滚到河边时正好撞见庞霸家的老黄狗在喝水,吓得鼻涕虫以为是追兵,抱着狗头就喊:“霸哥饶命!”
连村里最横的恶犬“黑旋风”见了他,都得夹着尾巴绕道走——那狗先前不知天高地厚,冲庞霸龇牙咧嘴,还试图咬他手里的肉包子。
庞霸正啃着包子,见这狗敢抢食,二话不说薅着狗尾巴抡了三圈,“嗖”地一声扔进了村东头的粪坑。黑旋风在粪坑里扑腾了半天才爬上来,浑身糊满了黄白之物,从此见了穿开裆裤的都绕道,更别提庞霸了。
有回庞霸蹲在墙根拉屎,黑旋风路过时不慎放了个屁,吓得当场夹断了屎,夹着尾巴狂奔回家,三天没敢出门。
他发现,拳头比嘴巴管用得多。想要邻村二丫的糖葫芦,不必哭闹,只需一拳打跑护花使者王二狗——那王二狗比他大五岁,却被他一拳打哭,蹲在地上数蚂蚁,庞霸则稳稳接过二丫手里的糖葫芦,还得意洋洋地举着问:“甜不甜?哥给你抢的!”
二丫吓得直哆嗦,把糖葫芦塞给他就跑,回家还跟她娘说:“庞霸哥吃了糖葫芦会变身,眼睛冒红光!”
学堂先生罚他背书,他梗着脖子不肯:“背那玩意儿有啥用?能当肉吃吗?”
先生拿戒尺要打手心,他一拳砸在书案上,笔墨纸砚“哗啦啦”纷飞,砚台里的墨汁溅了先生一脸,活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
先生吓得胡子都白了,连声道:“罢了罢了,你且玩去吧!莫伤了老夫这把老骨头!”
从此庞霸成了学堂的“自由人”,上课要么趴在桌上打呼噜,震得课桌嗡嗡作响;要么溜出去掏鸟窝,掏到的鸟蛋还会塞进先生的茶杯里,美其名曰“给先生补补身子”。
先生喝到鸟蛋时,差点没把假牙咽下去。父母见他如此,非但不加管教,反倒喜上眉梢。
他爹庞老汉是个庄稼汉,一辈子最恨被人欺负,见儿子这般“威风”,逢人便吹嘘:“我儿天生神力,将来定能当个将军!”
说罢还捋着胡子嘿嘿笑,仿佛看见庞霸身披铠甲、腰悬宝剑的模样,连家里的耕牛都被他拍着脑门说:“瞧见没?我儿将来比你还壮!”
他娘更是将他捧在手心,每日三个鸡蛋两个红糖馒头伺候着,生怕饿瘦了这块“宝贝疙瘩”。
有回庞霸把李家的牛犊揍得鼻青脸肿——那牛犊啃了他家菜园里的白菜,庞霸便追着牛犊满村跑,最后把牛犊按在泥坑里摩擦,牛犊哭得比狗还惨——李家老爹找上门理论,
庞霸娘叉着腰护犊子:“我儿才五岁!你家牛犊都三岁了,凭什么让着它?再说了,它啃我家白菜时怎么不说?我儿这是替天行道!”
气得李老爹吹胡子瞪眼,最后还是庞老汉塞了半袋米才了事,回家后还偷偷夸庞霸:“打得好!就是下次轻点,那牛犊还要耕地呢。”
庞霸最鄙视读书人,觉得那些穿长衫的酸秀才手无缚鸡之力,说话还文绉绉的,听着就头疼。有回镇上的秀才路过村子,摇头晃脑念着“之乎者也”,声音大得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识字。
庞霸听得心烦,从路边捡起块土疙瘩就砸过去,正好砸在秀才的方巾上。
秀才气得跳脚:“竖子无礼!”
庞霸听不懂,只觉得这酸秀才骂人的话还没狗蛋哭好听,便冲上去一拳打过去——秀才两颗门牙应声落地,捂着嘴呜呜哭着跑了,从此再不敢从庞家村路过。
后来村里办私塾,先生第一天上课就先给庞霸塞了个肉包子,还让他坐在最前排,生怕他一不高兴把桌子掀了。
十二岁那年,庞霸身高已达六尺,膀大腰圆,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铁塔。村里的石碾子他能单手举过头顶,转着圈玩,吓得村民们以为是土地公显灵;三里外的山神庙香炉被他搬回家当板凳坐,庙里的老和尚气得直念佛,却不敢上门讨要——上次他去讨说法,被庞霸拦在门口问“大师父,你会飞吗?”,然后一把将老和尚举过头顶,吓得老和尚当场念了十遍《心经》。
有回邻村举办庙会,搭了戏台唱《岳飞传》。
庞霸挤在人群里看戏,见那扮演金兀术的演员凶神恶煞,画着花脸,还拿着把比他人还高的大刀,竟觉得比自己还威风,心里不服气,便“噌”地跳上戏台,一把将“金兀术”揪了下来。
那演员穿着厚重的戏服,被他揪得踉跄,脸上的油彩都蹭花了。庞霸自己戴了头盔穿了戏服,叉着腰问台下:“我像不像大将军?”
戏班班主吓得跪地求饶:“小祖宗!您快下来吧!这戏服是租的!赔不起啊!”
看戏的村民们却哄堂大笑——庞霸穿着金兀术的戏服,肚子勒得圆滚滚,盔甲的系带在背后崩断了两根,活像个捆着铠甲的大冬瓜,头盔戴在头上还直往下滑,遮住了眼睛,他便踮着脚往前挪,结果“扑通”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头盔滚到台下,正好扣在一个小孩的头上,小孩顶着头盔满场跑,引得笑声更大了。
他爹庞老汉觉得儿子这般胡闹终究不是办法,再这么下去,怕是整个镇子都要被他拆了,便想送他去镇上的武馆学些正经功夫。
武馆师傅见庞霸天生神力,本想收他为徒,结果第一天就后悔了——庞霸嫌扎马步太无聊,说“站着不动怎么打人”,一拳打穿了练武场的木柱;学太祖长拳,他把招式改成了“王八拳”,抡得虎虎生风,打得陪练鼻青脸肿,陪练哭着说“师傅,我宁愿去挑粪也不陪他练了”;最离谱的是,他觉得馆里的石锁太小,练着不过瘾,竟把武馆门前的石狮子扛回了家,说是要当枕头。
那石狮子重三百多斤,他扛在肩上健步如飞,路过豆腐摊时还跟摊主打招呼:“张叔,今儿的豆腐脑咸了!”
武馆师傅哭着把学费退给庞老汉:“庞老哥,这徒弟我教不了!再教下去,我这武馆都得被他拆了!我宁愿去教狗也不教他了!”庞霸回家后依旧我行我素,每日不是欺负孩童,就是逗弄猫狗,要么就扛着石磨在村里闲逛,看见谁家烟囱冒烟就往谁家钻,问“有肉吃吗?”。
有天他路过村西头的歪脖子树,见树上挂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刚摘的野果,红通通的看着就甜。
他便踮脚去够,谁知篮子没够着,倒把碗口粗的树杈压断了,“哗啦”一声,他连人带树枝摔了个四脚朝天,屁股差点摔成八瓣。更倒霉的是,那篮子里的野果是邻村老猎户设的陷阱,里面装着几只活蹦乱跳的黄鼠狼——黄鼠狼受了惊,纷纷从篮子里窜出来,围着庞霸一顿乱咬,有的还顺着他的裤腿钻进了裤裆,在里面开起了“派对”。
庞霸疼得嗷嗷叫,在地上打滚,黄鼠狼却越聚越多,仿佛在开“庞霸复仇大会”。
最后还是路过的庞老汉用扁担把黄鼠狼赶跑了,回家后给庞霸上药,见他屁股上全是牙印,又好气又好笑:“让你调皮!这回知道厉害了吧?”
庞霸抽抽噎噎地说:“爹,它们不讲道理!”
庞老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你平日里欺负别人,就讲道理了?”
庞霸愣了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此收敛了些,只是偶尔还会忍不住把狗蛋举过头顶,或是抢二丫的糖葫芦——当然,抢完之后总会塞给二丫两个铜板,算是“买”来的,二丫拿着铜板,一边哭一边去买新的糖葫芦,心里骂骂咧咧:“庞霸是个大坏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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