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贾魁也算个奇人。上次被那捕头扮的无常鬼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招了供,原以为该学乖些,怎知他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竟把那身装神弄鬼的伎俩视作祖传绝技,反倒琢磨起如何精进骗术来。
他打听得本地有几户人家是夜路走多了怕撞鬼的主儿:城东张大户去年强占佃户家的闺女,那姑娘一头撞死在门楹上;西街李乡绅为夺邻地,暗中使坏让人家破人亡。
贾魁摸清了这些人的底细,便如苍蝇见了臭鸡蛋,夜里换上那身从戏班偷来的寿衣,脸上抹两把锅底灰,专挑三更半夜往人院里钻。
冤——魂——索——命——来——他把嗓子捏得尖细,活像被捏住脖子的公鸭,再往地上撒把黄豆,踩得沙沙作响,直教那些做贼心虚的主儿听得三魂去了七魄。
待屋里哭爹喊娘乱作一团,他便摇身一变,换上道袍,手摇桃木剑,自称清虚观九转还魂大法师,腆着肚子进门:贫道夜观天象,见府上妖气冲天,想来是有厉鬼作祟?
这般先吓后哄的伎俩,竟比寻常骗术赚头多了十倍不止。
那李乡绅被他连诈了三个月,家里银钱流水般送出去,最后连祖传的玉佩都押给了贾魁,老婆终日以泪洗面,儿子气得要去报官,倒被他死死按住——毕竟做贼心虚,哪里敢声张?
贾魁得了好处,越发得意忘形,白天在赌场呼幺喝六,夜里便扮鬼吓人,日子过得好不逍遥。
他还特意去戏班偷学了几套鬼把戏,比如用线牵着纸人在窗纸上晃动,或是在暗处用磷粉画出鬼影,唬得那些大户人家心惊肉跳。这日贾魁又寻了户新目标。
城南王家去年死了个丫鬟,据说是失足落水,可府里下人私下都传是主母容不下她,暗地里动了手脚。
贾魁探得消息,当晚便摸到王家后院,刚要学鬼哭,忽听背后有人冷冷道:阁下装神弄鬼,可知夜路走多了,真会撞见鬼?
贾魁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个青衫剑客,背插长剑,眉目如刀。
他心里发虚,嘴上却兀自逞强:你是何人?可知我乃通灵大法师,专管阴阳闲事?
剑客冷笑一声:我便是那丫鬟的兄长,特来替她讨还公道。
话音未落,剑光已如流星般亮起。
贾魁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当场吓得瘫在地上,寿衣下的裤子湿了一片,连呼:好汉饶命!我是假的!我是骗钱的!
可那剑客剑已出鞘,哪里还听得进辩解?只道:世间若真有鬼,也该是你这等披着人皮的恶鬼!
剑光闪过,贾魁啊呀一声,便如被砍倒的枯树般栽倒在地。
次日清晨,王家后院只留下一摊血迹和一件破烂寿衣。有人说那剑客是九天玄女派来的,也有人说贾魁是被真鬼拖去索命了。
唯有街角茶馆的说书先生拍着惊堂木道:列位看官,这便叫做——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说罢端起茶杯,却见杯底沉着半片纸人,正是贾魁昨晚没来得及用的冤魂符,引得满堂哄笑。谁知这笑声未歇,又出了怪事。
接连三日,城里每晚都传出鬼哭狼嚎,起初人们以为是贾魁的同伙作祟,可后来发现不对劲——那哭声竟是从城隍庙方向传来的!
更奇的是,每晚亥时三刻,城隍庙的直棂窗上总会映出个黑影,手持铁链,似要抓人一般。
这下连官府都惊动了,捕头亲自带人夜守城隍庙,却连个鬼影也没见着,只在地上捡到几粒生米和一撮香灰。
城里人心惶惶,都说贾魁的鬼魂回来报仇了。那李乡绅本就心虚,听闻此事,竟一病不起,整日胡言乱语,说看见贾魁穿着寿衣站在床边。
他老婆没办法,只好又去请道士作法。说来也巧,请来的正是贾魁先前假扮的清虚观九转还魂大法师——原来这道士是真有其人,只是被贾魁冒名顶替了许久。
真道士来到李府,一番作法后,对李乡绅道:府上妖气虽重,却非贾魁鬼魂。此乃怨气所结,需做三场法事方能化解。
李乡绅连忙应允,掏出银子请道士尽快行事。谁知当晚,李府就传出尖叫声——有人看见一个白衣人影从李乡绅窗外飘过,手里还提着个灯笼,灯笼上写着个冤字。
这事很快传遍全城,人们都说那丫鬟的冤魂真的回来了。更有人说,看见那青衫剑客在城外乱葬岗徘徊,似乎在寻找什么。
一时间,城里风声鹤唳,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挂桃木剑、贴符咒,连夜市都冷清了不少。
却说那捕头,自从上次扮无常鬼破案后,便对鬼神之事半信半疑。听闻近来怪事,他决定亲自查探一番。这夜,他换上便装,独自来到城隍庙附近蹲守。
亥时刚到,果然听见庙内传来呜咽之声,直棂窗上也映出了黑影。捕头悄悄翻墙而入,却见庙中空无一人,只有香案上点着三炷香,烟雾缭绕中,似乎有个黑影在晃动。
他大喝一声:什么人在此装神弄鬼?
那黑影闻声一颤,竟从梁上掉了下来,摔了个四脚朝天。捕头上前一看,不禁愣住了——此人竟是城隍庙的老庙祝!
老庙祝见身份败露,只好如实招来。原来,他见贾魁装鬼骗钱得手,也动了歪心思。贾魁死后,他便每晚在庙里装神弄鬼,想吓些香火钱。
那些黑影和哭声,都是他用皮影戏的手法弄出来的。至于李府的白衣人影,则是他雇来的乞丐假扮的。真相大白,城里百姓哭笑不得。
老庙祝被打了三十大板,枷号示众。李乡绅得知后,病情反倒好了大半,只是经此一吓,再也不敢做亏心事了。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那青衫剑客依旧在城外徘徊,有人说看见他在乱葬岗挖了个坑,埋了什么东西。
更有人说,在月圆之夜,看见王家后院有白光闪烁,似有冤魂不散。
这日,捕头正在衙门处理公文,忽有差役来报,说城南发现一具无名男尸,衣着打扮竟与贾魁十分相似。捕头大惊,连忙带人前去查看。
到了现场,只见尸体躺在乱葬岗的一个新坟旁,脸上盖着张黄纸,纸上用朱砂画着个奇怪的符号。捕头揭开黄纸,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死者果然是贾魁!
可他明明已经被青衫剑客杀死了,怎会出现在这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那青衫剑客竟骑着马疾驰而来。
他翻身下马,对捕头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随我来。说罢,他带着捕头来到乱葬岗深处的一座新坟前,挥剑劈开墓碑,只见里面埋的竟是一具稻草人,身上穿着寿衣,脸上抹着锅底灰——正是贾魁扮鬼时的打扮!
贾魁其实没死。青衫剑客说道,那日我只是将他打晕,拿走了他骗来的财物,分给了那些被他坑害的人家。至于他身上的血迹,不过是我用鸡血伪造的。
捕头恍然大悟:那这具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剑客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昨晚我来这里祭拜妹妹,发现有人挖了个坑,把这具尸体埋在了这里。
两人正说着,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几个官差押着一个人走了过来,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本该死而复生的贾魁!
原来贾魁被打晕后,醒来发现财物被盗,生怕被官府抓去,便躲在城外破庙里。
谁知昨晚被人打晕,醒来就成了杀人嫌疑犯。这下案情越发扑朔迷离。
捕头将众人带回衙门审问,贾魁哭喊道:大人明鉴!我昨晚正在破庙睡觉,不知被谁打晕了,醒来就发现身边多了具尸体!
捕头眉头紧锁,这具无名男尸究竟是谁?为何会穿着贾魁的衣服?又是谁将他埋在乱葬岗?正当众人一筹莫展时,那真道士突然来到衙门,说有要事禀报。
他对捕头道:大人可知那尸体脸上的符号?此乃镇魂符,是用来镇压冤魂的。看来有人想用邪术害人啊。
捕头忙问:道长可知这符咒出自何处?
道士沉吟道:此符乃是茅山派秘法,寻常人绝不会用。除非...
他话未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只见李乡绅的儿子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喊道:不好了!我爹他......他死了!
众人赶到李府,只见李乡绅躺在床上,面色青紫,七窍流血,死状凄惨。
床边放着一个空碗,碗里残留着一些黑色粉末。道士上前闻了闻,脸色大变:是牵机药!此乃剧毒,服下后脏腑溃烂而死。
捕头环顾四周,发现窗台上有个脚印,看尺寸像是个女子的。
案情越来越复杂,捕头决定从无名男尸查起。他让人将尸体抬回衙门,仔细检查,竟在死者衣服里发现了一块玉佩——正是李乡绅先前押给贾魁的那块祖传玉佩!
这下真相大白:死者定是与李乡绅有关,而李乡绅的死,恐怕也与此人脱不了干系。
就在这时,王家主母突然来到衙门自首,说人是她杀的。原来那无名男尸是王家的管家,因发现了主母害死丫鬟的秘密,便以此要挟,向主母索要钱财。
主母无奈,只好答应与他在城外交易,趁机下毒将他害死。
她本想把尸体埋在乱葬岗,却不料被贾魁撞见,只好又将贾魁打晕,伪造成杀人现场。
至于李乡绅,也是她下毒害死的,因为李乡绅知道她害死丫鬟的事,一直以此要挟,逼她交出王家的家产。
案子终于告破,王家主母被打入大牢,等待秋后问斩。
贾魁因诈骗罪被判流放三千里。
青衫剑客见妹妹的冤屈得以昭雪,便告辞离去,继续浪迹江湖。
城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人们路过城隍庙时,仍会忍不住朝里张望,仿佛还能看见那个手持铁链的黑影。
街角茶馆的说书先生又拍起了惊堂木:列位看官,这正是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说罢,他端起茶杯,却见杯底沉着半片纸人——与上次贾魁留下的一模一样。
满堂哄笑声中,谁也没注意到,窗外有个黑影一闪而过,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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