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怒号的断魂谷前，含冤正低头擦拭着腰间悬挂的青铜令牌。
这令牌乃是阎罗殿的阴阳缉凶令，正面刻着奉天二字，背面却是一团不断扭曲的黑雾——据说那是上古凶兽饕餮的影子，专吞作恶多端的厉鬼魂魄。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刺耳的鬼哭狼嚎，惊得林间栖息的乌鸦扑棱棱飞起，在铅灰色的天幕上划出凌乱的弧线。
报——先锋官负屈将军有令！前方山路被不明物体堵塞，请钟大人定夺！一个青面獠牙的鬼卒连滚带爬地奔来，甲胄上还沾着几缕山间的雾气。
他单膝跪地时，膝盖撞在岩石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听着竟比他的声音还要凄厉几分。
钟馗勒住缰绳，枣红色的幽冥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两道青灰色的烟气。
这位身高八尺的判官此刻正捻着颌下钢针般的虬髯，玄色官袍上绣着的金丝钟馗像在阴风中猎猎作响。
他那双铜铃大的环眼扫过前方山口，只见原本就仅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上，赫然杵着个灰扑扑的影子。
何物如此大胆？钟馗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相互摩擦，震得周围的树叶簌簌发抖。
他身后的三千鬼卒齐齐拔刀出鞘，刀光映着鬼火，将山谷染成一片诡异的蓝绿色。负屈早已在前方暴跳如雷。
这位红脸膛的先锋官本是阳间一位被冤杀的武状元，死后依旧改不了那火爆脾气。
此刻他正横枪立马，胯下黑马焦躁地原地打转，铁蹄踏得碎石飞溅。前面那厮！快快滚开！
负屈的怒吼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几只蛰伏的山精，耽误了钟大人缉拿要犯，仔细你的鬼皮！路中央的影子终于有了动静。
那是个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书生鬼，看年纪不过弱冠，面容倒是清秀，只是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仿佛永远也睁不开。
他听到呵斥声，先是缓缓抬起头——那动作慢得，负屈几乎以为他要当场石化成山间的望夫石。
接着，他又慢悠悠地转动脖颈，目光在负屈和他身后的鬼卒队伍间逡巡了半晌，这才张开嘴，一字一顿地说道：哦……原……来……是……军……爷……啊……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中间还夹着三声悠长的叹息，听得负屈恨不得当场拔剑自刎。
更气人的是，这书生鬼说话时，右手还背在身后，左手却捻着并不存在的胡须，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活脱脱是在自家后花园里赏花看月。
莫……急……莫……急……书生鬼又开口了，这次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只是那笑意还没传到脸上，就被他慢悠悠的语速给磨没了，待……我……慢……慢……挪……开……便……是……
负屈耐着性子等了三口气的功夫，却见书生鬼的脚底板才刚离地半寸。
那挪动的幅度，怕是蚂蚁都比他快上三分——至少蚂蚁不会每挪动一步就停下来吟诗作对。
负屈眼睁睁看着那书生鬼抬起的脚在空中悬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期间还抽空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瞅了瞅地，仿佛在丈量天地间的距离。
这厮究竟是何方妖孽？负屈咬牙切齿地问身旁的鬼卒。
那鬼卒乃是个刚死不久的新鬼，生前是个郎中，此刻正拿着个算盘噼里啪啦地算着什么。
回将军，此鬼姓温名斯，表字慢慢。鬼卒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摇头晃脑地说道，原是阳间江南人士，康熙年间的秀才。据说当年乡试时，他从开考写到日落，一篇八股文只写了个破题，还没来得及写承题就被收了卷子。死后成鬼依旧改不了旧习，上个月在奈何桥边排队喝孟婆汤，愣是因为走得太慢被挤到了队尾，结果孟婆收摊了都没轮上他。
负屈听得目瞪口呆，手中长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书生鬼移动得如此缓慢——原来他根本就是个天生的慢性子，便是放个屁也要酝酿半炷香的光景。
军……爷……这……话……就……不……中……听……了……温斯鬼终于把脚放下了，却又慢悠悠地从袖中摸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珠，性……急……吃……不……了……热……豆……腐……
负屈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烧得他眼前发黑。
他想起那几个逃窜的恶鬼可能趁机远遁，想起阎罗殿立下的三日破案的军令状，想起自己若是误了时辰就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这一切都让他再也按捺不住。
我等奉天行道，为民除害，岂容你这懒鬼在此误事！负屈的怒吼声震得山石滚落，他一把抄起地上的长枪，催马便刺。
那匹通体乌黑的幽冥战马通灵得很，知晓主人心意，四蹄翻飞，如一道黑色闪电般冲了出去。
枪尖划破阴风，发出尖锐的呼啸，竟将空中的雨点都劈成了两半。
温斯鬼见长枪刺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脑子里刚冒出要……躲……开……的念头，身体却还僵在原地。
这可怜的书生鬼，生前就是因为回答先生提问太慢而被戒尺打得皮开肉绽，死后这慢半拍的毛病依旧没能改过来。
此刻他的瞳孔里映出枪尖的寒光，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可那快……字还没来得及出口，长枪就已经洞穿了他的胸膛。
噗嗤一声闷响，像是熟透的石榴被猛地掰开。温斯鬼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枪尖，枪尖上还挂着几缕青灰色的魂丝，在阴风里微微颤动。
他又抬头望了望负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挤出一个字来。负屈的手有些发抖。
他本只想将这书生鬼挑开，谁知竟一时收不住力道，直接将其魂魄戳了个对穿。
温斯鬼的身体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慢慢瘪了下去，化作一缕青烟，随风飘散了。临散前，那缕青烟还慢悠悠地扭了扭，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又像是在无声地控诉。
钟馗与含冤此刻已赶到近前。含冤翻身下马，走到那缕青烟消散的地方，轻轻摇了摇头。
这位白面无须的判官平日里最是心细，此刻他正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地上的尘土。尘土在他指间慢慢化作一个慢字，随即也消散在风中。
这温斯鬼虽慢，却也罪不至死。含冤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负将军此举，未免太过急躁了些。想我等身为鬼差，当知迟来的正义非正义，却也不该如此草菅魂命。
钟馗捻着胡须，眉头微蹙。他那双环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对负屈鲁莽行事的不满，又有对军情紧急的焦虑。
行军打仗，分秒必争。终于，他开口说道，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此鬼拖延军情，与那恶鬼同罪。罢了，事已至此，速速赶路要紧。
说罢，他马鞭一挥，玄色官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大军浩浩荡荡地通过了山口。
负屈跟在队伍末尾，耷拉着脑袋，活像只斗败了的公鸡。他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山口，那里除了呼啸的阴风，什么也没有了。
只是谁也没注意，那缕青烟飘散之处，一只背着重重壳的蜗牛正慢悠悠地爬过，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那蜗牛爬过的路线，竟隐隐构成了一个冤字，在鬼火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阴风依旧在山谷间盘旋，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远处传来了更夫打更的声音，咚——咚——咚——，一共响了三下，正是三更天。钟馗勒住马，抬头望了望天边的残月，那月亮被乌云遮了一半，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加快速度！钟馗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日落之前，必须追上逃犯！三千鬼卒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发现，在队伍的最后，那个青面獠牙的鬼卒正偷偷用衣袖擦拭着什么。
月光下，他甲胄上的雾气凝结成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竟像是在哭泣一般。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那只蜗牛依旧在慢悠悠地爬着，爬过之处，留下一道闪闪发光的痕迹，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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