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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馗重开 第二十七章 莫及

小说:钟馗重开  作者:神冀  回目录  举报

莫及这人生来便带三分钝气,恰似那开春的冻土,任你日头如何晒,总要比旁人晚半个月才肯化透。

他爹娘原是镇上本分的豆腐郎,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磨浆,石磨转得吱呀呀响,倒像是替这慢性子的儿子提前哼着人生调子。

只因他三岁那年追一只花蝴蝶,追得跌跌撞撞,愣是在青石板路上摔断了腿骨,自此便将慢些走,莫着急八个字当成了金科玉律。

他娘每日里纳鞋底时要念,银针在头发间磨得发亮:走路要慢,吃饭要慢,连撒尿都得分三回尿,省得闪着腰。

他爹挑着豆腐担子出门前更要唱山歌似的吼:慢——些——走——嘞——莫——着——急——

那拖长的尾音像根棉线,缠得整个镇子都跟着打哈欠。

早晚三遍在他耳边念诵,直念得比豆腐浆还稠,连灶台上的蟑螂都听得懂这句家训——有回莫及蹲在灶台边看蟑螂搬家,那虫子竟真的放慢了脚步,还停下来用触角朝他作揖似的点了点。

这孩子倒也乖觉,竟将这话嚼出了些哲理来。

他发现走路慢些,便能看见蚂蚁搬家时扛着比身子还大的饭粒,甚至能分辨出哪只蚂蚁是领队,哪只在偷懒装死;吃饭慢些,米粒便不会呛进鼻孔,还能品出每粒米的不同滋味——这粒是朝阳面的,甜丝丝;那粒背阴,带点土腥味。

就连私塾里背书,他总比同窗慢上三拍,先生戒尺敲到桌角时,他才慢悠悠晃着脑袋道:先生可知,那《论语》里三思而后行,小子这是在践行圣人教诲呢。

先生被他这番歪理堵得一噎,捋着胡须喃喃道:倒也……有几分歪理。

自此,莫及沉稳的名声竟在学童间传开了,连带着他磨磨蹭蹭的性子,也成了老成持重的注脚——虽然同窗们背地里都叫他莫及蜗牛,还编了童谣:莫及爬,爬呀爬,爬到中秋吃月饼,月饼发霉啦!

及长,莫及凭着一手蝇头小楷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慢脾气,竟在县衙谋了个文书差事,专管那堆积如山的卷宗档案。

这活儿原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档案不会长腿跑,案牍也无火烧眉毛的急。

他每日辰时到衙,先沏一壶能泡到申时的浓茶,茶叶要选去年的陈茶,说什么新茶火气重,喝了心浮气躁。

再搬出几本陈年旧档,一页页翻得比蚕吃桑叶还细致,翻到有趣处,还要摇头晃脑品咂半晌。

有次翻到一桩偷鸡案的卷宗,见那偷鸡贼供词写着只因月色太美,忍不住借鸡一只赏玩,竟乐得拍着桌子笑了半个时辰,惊得隔壁刑房的捕头以为他中了邪,提着铁链冲进来,却见他捂着肚子直打嗝:这贼……这贼比戏文里的唐伯虎还风雅!

同事笑他迂腐,他却眯眼道:你看这卷宗,十年前的案子,如今翻来依旧清晰,可见慢工出细活的道理。

说罢还掏出个小本子,将卷宗里的错别字一个个圈出来,标注此字应为的而非得,文书当严谨。

有回县太爷急着要一份户籍底册,他却慢悠悠地说:大人稍候,容小的将墨条磨得再细些,免得写出来的字有毛刺。

气得县太爷吹胡子瞪眼,却也拿他没法子——谁让这县衙里,就数他抄的卷宗最工整,连苍蝇落在上面都打滑。

谁知这细活有一日竟出了大乱子。

那年秋审,知县大人接了桩陈年冤案,被告乃是城南张屠户的独子,据说当年卷宗里藏着关键人证的供词。

这差事自然落到了莫及头上,大人拍着他肩膀嘱咐:三日之内,务必找到!

莫及躬身应了,心里却道:急什么,那卷宗在库房睡了八年,还能插上翅膀不成?

头一日,他慢悠悠掸去档案柜上的灰,说要给老伙计们透透气。

从辰时掸到午时,才掸完三个柜子,还振振有词:灰尘入了纸页,可是要蛀坏的。你看这柜角的蜘蛛,都结了三层网了,定是嫌我来得晚。

同事劝他先找卷宗,他却说:做事情要有顺序,总不能本末倒置。就像吃豆腐脑,得先放酱油,再放醋,最后撒葱花,不然味道就浑了。

第二日,又说要按年份重新归类,免得日后难找。

将库房里的卷宗倒腾得满地都是,自己则搬了张椅子坐在中间,像欣赏艺术品似的慢慢整理。有同事路过库房,见他正对着一堆卷宗发呆,便问:莫及兄,可找到那卷宗了?

他头也不抬地说:快了快了,等我把这些按天干地支排好就找。你看这永乐年间的卷宗,纸张泛黄得正好,像极了我家后院的银杏叶。

第三日午后,太阳都快西斜了,他才在最底层那格积满蛛网的角落里,将那册泛黄的卷宗寻了出来。

卷宗封面都快烂成碎片了,他还小心翼翼地用浆糊粘好,这才捧着卷宗慢悠悠地往签押房走。

路上遇见个卖糖糕的小贩,还停下来买了块糖糕,边吃边说:不急不急,吃饱了才有力气办事。

他捧着卷宗,还自鸣得意:看,这不就找到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虽然费了点工夫。

谁知他刚踏进签押房,便见知县大人面沉如水,公案上的惊堂木拍得震天响:人呢?张屠户的儿子昨夜在牢里……自尽了!

莫及捧着卷宗的手微微一顿,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大人息怒,卷宗已在此处,只是……迟了半日罢了。

迟了半日?知县气得吹胡子瞪眼,抓起案上砚台便要砸将过去,又硬生生忍住——那砚台是他最爱的端砚。

他指着莫及鼻子骂道:那是一条人命!你这厮视人命如草芥,怠惰渎职,留你何用!

当即喝令衙役将他重责四十,革去差事,逐出县衙。

四十板子打得莫及龇牙咧嘴,却还嘴硬:打便打,只是这板子能不能慢些打?太快了我怕疼。

衙役们又好气又好笑,手下却毫不留情,打得他半个月都下不了床。

躺在床上,他还琢磨:早知道就说要慢些打了,这衙役的手速比我娘纳鞋底还快,一点节奏感都没有。

丢了饭碗的莫及,日子便如他那慢吞吞的性子一般,一日慢过一日地滑向困顿。

寒冬腊月,他那破屋的窗户纸被北风撕了个大口子,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直打晃。他缩在被窝里,心想:明日再糊也不迟,今晚且忍忍。

明日复明日,等他终于想起要糊窗户时,已冻得咳嗽不止,咳出的痰都带着冰碴子。

他又想:待开春暖和些,再去寻个郎中瞧瞧。

谁知这一拖,竟拖得痰中带血,连下床的力气也没了。

邻居王婆来看他,见他病得只剩一口气,劝他赶紧请个郎中,他却说:不急,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过几日便好了。你看那墙头的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不也没死吗?

王婆气得直跺脚,骂他:你这性子,真是要了你的命!

她转身去请郎中,可等郎中背着药箱慢悠悠赶来时,莫及已经只剩进气没出气了。

郎中号脉时,他还断断续续地说:郎中……你这脉枕……有点硌手……能不能……换个软和点的?

最后那个雪夜,北风卷着雪沫子拍打着破门,像是在催命。

莫及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意识渐渐模糊。

他似乎又听见爹娘在耳边念叨:慢些走,莫着急……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慢不下去了。

天快亮时,破屋里的最后一丝气息,终是随着那慢悠悠的念想,消散在风雪里。因其魂魄中积了一辈子的拖延之气,不散不灭,竟化作了温斯鬼。

这温斯鬼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做什么都慢吞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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