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也预兆着某种情绪的积累。顾衍之的助理准时按响了门铃,送来了一个巨大的、系着银色丝带的精致礼盒,态度恭敬却疏离,如同完成一项程序化的任务。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条雾霾蓝的一字肩曳地长裙,面料是昂贵的丝绸,触手冰凉顺滑,仿佛没有温度。款式极尽优雅,线条简洁,却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守和距离感,像是从某个古老礼仪手册里走出来的标准装扮。旁边搭配的首饰盒里,是一套光泽温润、颗粒均匀的珍珠饰品,项链、耳钉、手链,齐全而低调,透着一种世代传承、不容僭越的老钱风奢华,每一颗珍珠都圆滑得恰到好处,也冰冷得恰到好处。
苏晚换上礼服,冰凉的丝绸贴着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像是被一种无形的标准轻轻裹挟。她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几乎陌生的自己。裙子尺寸完美贴合,精确到毫米,颜色也确实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剔透,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那段被珍珠项链优雅圈住的纤细脖颈。
一切都很完美,无可挑剔。镜中人像一件被精心包装、等待呈献的礼物,符合一切关于“顾衍之女伴”的想象和标准,优雅,高贵,却也抽离了灵魂。那个会在画板前挥洒油彩、穿着明亮颜色裙子、笑起来眼角眉梢都飞扬着生命力的苏晚,被严严实实地封存在了这层雾霾蓝的优雅之下。
她对着镜子里那个身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某种情绪鼓胀着,几乎要冲破那层得体的表象。她强行将它压回心底,试图用熟悉的理由安抚自己:没关系的,这只是必要的场合,能站在他身边,本身就是一种认可……她努力牵动唇角,扬起一个练习过多次的、弧度标准又温顺的微笑,眼神却难以企及那份笑意。
晚宴会场设在顶级的酒店宴会厅,水晶吊灯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璀璨夺目。名流云集,衣香鬓影,空气里混合着高级香槟的气泡味、昂贵香水的尾调以及某种冰冷而确凿的、金钱与权力交织的气息。顾衍之无疑是场中理所当然的焦点之一。年轻、英俊、手握惊人的财富与权势,他如同一个强大的磁场核心,无需言语,便自动吸引、筛选、掌控着周遭的一切,包括目光与议论。
苏晚挽着他坚实的手臂,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有纯粹的羡慕,有冷静的审视,有来自女士们带着精密比较意味的打量,也有一些不易察觉的、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像背景音里永不停止的电流杂音,微弱却持续地嗡嗡作响。她挺直背脊,像是绷紧了一根弦,努力维持着嘴角那抹恰到好处的微笑,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仪态,紧跟顾衍之从容不迫、掌控一切的步伐。
他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界名流之间,握手、寒暄、交换眼神与承诺,偶尔会向她简短地介绍一两位至关重要的人物:“这位是王董。”“李太太。”苏晚便立刻条件反射般地点头问候,说出早已在脑中排练过无数次的得体言辞,表现得像一个被完美编程的优雅附件。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挽着他手臂的指尖,已经冰凉,手心渗出薄汗,黏腻地贴着他的西装面料。
中途,顾衍之遇到了几位极为重要的海外商业伙伴,需要避开人群进行更深入的交谈。他侧过头,目光并未完全落在她身上,低声吩咐道:“去那边休息区坐一下,我很快过来。”语气平淡,带着一贯的、不容置疑的安排感,仿佛在安置一件暂时不需要的行李。
苏晚如蒙大赦,轻轻点头,松开他的手臂,走向相对安静的角落。她取了一杯橙汁,靠在冰凉的大理石廊柱上,慢慢啜饮,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自觉地追随着人群中那个最为耀眼也最为遥远的身影。他举杯谈笑间的那种绝对自信和掌控力,让她恍惚觉得,自己能站在这个光圈边缘,已是命运的格外眷顾……那些细微的不适和隐约的异样感,或许真的只是自己不够成熟、不够适应?
她正试图用这些念头说服自己,努力压下心底那丝顽固的不安。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时髦、看起来家境优渥、带着某种圈子内特有松弛感的年轻男女说笑着从她附近经过。他们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角落,那些话语却像冰冷的针,清晰地、一字不落地刺入苏晚的耳中。
“诶,快看那边,那不是顾少今天带来的女伴?这次这个……包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啊,远看差点以为是正主儿驾到了呢。”
“能不像吗?你没看出来?顾少根本就是照着林清欢的样子找的替身。你看那裙子颜色,那发型,那强行端出来的温婉调调,啧啧,真是用了心思复刻呢。”
“可惜啊,画皮难画骨,赝品就是赝品,形似而已,那份神韵和出身堆出来的顶尖气质差远了。清欢姐那可是从小跳芭蕾练出来的,天鹅颈,直角肩,那种浸到骨子里的矜贵感,一般人哪学得来?东施效颦罢了。”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了多不好……不过话说回来,正主是不是快回来了?听说她在国外的巡回演出下个月就收官了?”
“那看来……我们这位‘小清欢’小姐的好日子,岂不是快要到头了?哈哈……”
那几声轻佻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了然的轻笑逐渐远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在她毫无防备时,精准而残忍地刺穿了她精心构筑的世界。
她猛地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倒流,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脸色在一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几乎透明。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冰凉到麻木,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杯中的果汁剧烈晃动着,几乎要脱手坠落。
林清欢?小清欢?……赝品?替身?
这几个轻佻而残忍的字眼,带着所有真相的重量,轰然砸下。将她那些曾暗自欣喜的“偏爱”、那些努力迎合的“改变”、那些自我说服的“适应”,全都砸得粉碎,露出了底下冰冷、残酷、不堪入目的真相。
原来如此。
那些她曾以为是他独特品味和偏好的象征——那些柔和的杏色浅蓝、那些真丝与珍珠、那清冷的香水、那幅他只注意到画中女子的油画、那些她听不懂却硬着头皮欣赏的古典乐——统统都不是给她苏晚的。
她只是一个影子,一个被精心挑选出来,按照另一个女人的模子进行修剪打磨,用以暂时寄托思念、填补空白的……替代品。一个可笑的、自以为得到幸福的赝品。她所有的努力和调整,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更像那个遥远的正主。
巨大的羞辱感和排山倒海的心痛猛地攫住了她,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鸣不止。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维持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体面,才没有当场失态瘫软。会场里璀璨的水晶灯光变得异常刺眼,如同无数道冰冷的审视目光;周围所有的谈笑风生、音乐流动,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玻璃,变得模糊不清又喧嚣刺耳,将她孤立在一个即将崩塌的寂静空间里。
她看到顾衍之结束了谈话,正穿过人群,径直朝她走来。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冷峻矜贵、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场足以碾碎她整个世界的风暴,与他眼前这个脸色惨白的女伴,都只是他掌控之中最寻常不过的一幕。
可此刻,在苏晚眼里,他这种习以为常的冷漠和平静,变成了彻头彻尾的、令人心寒的残忍和漠视。
他走到她面前,脚步停下。目光在她异常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蹙起那双好看的眉,似乎有些不解这“物品”为何突然出现了不应有的瑕疵:“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不舒服?”
苏晚猛地抬起头,透过眼前泛起的一层无法抑制的薄薄水光,看着他深邃却永远看不到底、也从未真正试图看清她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撕裂般疼痛。她很想不顾一切地大声质问出口:林清欢是谁?我到底算什么?你看着我的时候,看到的究竟是谁?
可所有汹涌的悲愤、质疑和绝望,在撞上他那双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因计划可能出现波折而不耐的眼眸时,瞬间溃不成军,冻结在喉咙深处。她害怕。害怕听到那个确定的、冰冷的答案,那会像最后一把铡刀,彻底斩断她所有的念想,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最终,她只是艰难地、几乎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没什么……可能只是这里有点闷,有点累。”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割裂感。
顾衍之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了两秒,那审视的、衡量价值的意味让苏晚几乎要站立不住。但他最终似乎接受了这个微不足道的解释,并未深究,只淡淡地点了下头,语气一如既往地不容置喙,决定了她的下一步:“嗯。再坚持一下,和主人打声招呼,我们就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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