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时候,母亲带自己去外婆家。
那是个深冬,天色铅灰,低垂得仿佛要压到屋檐上。
天气太冷,得来肺炎,住了院。
一直身体不好,还不给自己吃饭,让自己饿着。出院后很长时间,她都咳嗽,胸口像压着什么。母亲说生病要忌口,很多东西不能吃。
晚饭时,桌上摆着简单的菜式,母亲给她盛的饭总是最小的那一碗。
“病刚好,不能多吃。”母亲这样说时,眼睛并不看她,而是看着电视里的新闻。
她端着碗,米粒在嘴里变得干涩无味,胃里空荡荡的,却不敢再要。
只有她跳绳不坚持的原因。
身体虚,医生说过要慢慢恢复。
可是母亲不记得,或者不在意。
她只记得女儿没有完成每天的任务,没有达到她的要求。
学校每天都有运动的,每天都要跳绳的。
早晨的操场,晨雾还未散尽,同学们排成队列,手里握着五颜六色的跳绳。
老师吹哨,绳子便纷纷甩起来,打在地上噼啪作响,像一场杂乱的雨。
她也在其中,手腕转动,绳子从头顶划过,在脚下掠过。
一下,两下,十下……然后就开始喘,胸口发紧,喉咙里有腥甜的味道。
周围同学轻盈如燕,她能听到她们均匀的呼吸,看到她们飞扬的发梢。
而她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尖叫着抗议。
她没有力气坚持,没有按照她说的来就是错的。
放学回家,母亲问今天跳了多少。
她小声说八百。
母亲的脸就沉下来,嘴角向下撇,形成一个严厉的弧度。
“别人都能跳一千五,你为什么不能?”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关心是不是不舒服,只有为什么不能。在那个“为什么”里,她听出自己的无能、懒惰、不值得被体谅。
母亲还买了体重称。
那是一台电子秤,银灰色的,放在卫生间门口。
每次经过,她都会不自觉地看一眼,仿佛那不是一个测量工具,而是一个沉默的审判者。
母亲说她胖,说自己比她瘦。
比身高的戏码结束后,往往是体重的比较。
母亲会先站上去,看着数字稳定,然后叫她:“你来。”
她脱掉鞋,袜底踩在冰凉的玻璃面板上,数字跳动,最终停在一个数值上。
她量出来的比她瘦14斤。
这是事实。
但母亲不相信,或者说,不接受。
“这秤不准。”
母亲说,然后重新站上去,再让她站,反复几次,直到数字出现一次偶然的偏低——也许是因为站姿的细微不同,也许是秤的误差。
“你看,我就说我不可能比你重那么多。”母亲满意了,好像赢得了一场重要的比赛。
但是她只敢母亲不在的时候偷偷量一下。
某个午后,家里很安静,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切进来,在卫生间瓷砖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她赤脚踩上秤,看着数字跳动,最终停在那个真实的、比她记忆中还轻一点的数字上。
她盯着看了很久,好像要把它刻进眼睛里。
不然,母亲要是知道了,估计又要不开心了。
母亲的不开心是有征兆的:嘴角更紧地抿起,说话声调变高,动作幅度变大——摔门,重重地放碗,拖椅子时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家里的空气会变稠,像暴雨前的低气压,每个人都要小心翼翼地呼吸。
父亲当时也是,初三还是初二天天说她胖。
晚饭桌上,父亲夹一筷子菜,看她一眼,说:“女孩子要控制体重。”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评论天气。
但她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低头看碗里的饭,突然觉得它们太多了,太白了,太罪恶了。
青春期就是这样的体重。
生物课本上写着,这是生长发育的关键时期,需要充足的营养。
但她不敢说,不敢用科学对抗父亲随口的话语。她只是默默地,把饭扒得更慢,吃得更少。
她也90多斤没有超过100斤。
这个体重在体检表上被归入“正常”范围。
但她不相信表格,只相信父亲和母亲的眼神——那种打量、评估、不满的眼神。
但是因为他们说她胖,她后来也在没有好好吃过饭。
饭变成了需要计算的东西:这碗米饭有多少克,这筷子青菜有多少卡路里,这块肉能不能吃。
吃饭不再是为了饱腹或享受,而是一道道数学题,她总在计算,总在担心算错。
现在有时候也会肚子疼。
那种疼是隐隐的,从胃部蔓延开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绞。
她习惯了,就像习惯了很多其他事情一样——习惯了在疼的时候弯下腰,习惯了不说,习惯了等它自己过去。
母亲还看她的手说没有干过活的手就是不一样。某个周末,她在洗碗,母亲走进厨房,突然抓起她的手,举到光线下仔细看。
她的手其实并不细腻,指关节有点粗,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处淡淡的疤痕——小时候摔倒留下的。
但母亲看着,嘴角浮起一种奇怪的笑,转向正在看报纸的父亲:“你看,这手一看就没干过活。我要是没干过活,手也是这样的。”语气里有羡慕,有嘲讽,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抽回手,继续洗碗,水流过手指,温热,但暖不到心里。
小学的时候,因为不自信,常常咬指甲。
上课时,思考时,紧张时,牙齿就会不自觉地找到指甲边缘,一点点啃咬。
指甲变得参差不齐,指尖总是光秃秃的,有时咬得太深,会出血,疼得她倒吸冷气。
母亲说咬指甲就拿针扎她。
不是玩笑,母亲真的从针线盒里拿出了那根最长的针,银亮的,针尖在灯光下闪着一点寒光。“再咬,我就用这个扎你的手。”
母亲说,把针放在她面前的书桌上。
她一整天都能看到那根针,它躺在木纹上,像一个随时会醒来的威胁。
但是那样她也没有改掉。
恐惧没能战胜习惯,或者说,紧张和焦虑比针尖更锐利,更难以躲避。
她还是会咬,在母亲看不到的时候,在被骂之后,在考试之前。
咬指甲成了秘密的、小小的反抗,也是唯一的自我安慰。
后面,现在她改掉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意识到咬指甲不能让任何事情变好,只会让指尖更痛,让母亲更有理由指责。
她开始用意志力控制,当牙齿靠近指甲时,就用力握紧拳头,让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痛转移了,从指尖到掌心,但至少别人看不见。
她军训的时候想要买防晒霜,母亲不同意。
那是高一开学前,夏天最热的时候,阳光毒辣,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晃动着热浪。
学校发来的通知上写着需要准备的物品,其中就有防晒霜。
她拿着通知给母亲看,指着那一行字。
母亲瞥了一眼,说:“有化学成分,对皮肤不好。”语气不容置疑,像在陈述一个真理。
她试图解释,说太阳很晒,会晒伤。
母亲打断她:“我们小时候什么都没用,不也好好的?”
自己却用着很多有化学成分的东西。
母亲的梳妆台上,瓶瓶罐罐摆了一排:爽肤水、乳液、精华液、晚霜。
她偷偷看过成分表,那些长长的化学名词像外星文字。
但母亲每天早晚都用,细致地拍打、涂抹、按摩。
而她,一直到高中,每次的军训都被晒伤了。
第一次军训是初中,三天后,脸和脖子开始发红、刺痛,然后脱皮,新长出来的皮肤颜色不一样,像地图上的不同色块。
高中军训更久,晒伤也更严重,晚上躺在床上,皮肤像着了火,碰到床单都疼。
她偷偷用冷水浸湿毛巾敷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她也被有些同学嘲笑了。“你怎么晒成这样?”“没用防晒吗?”“哇,你的脸好像煮熟的虾。”
那些话语本身并不特别恶毒,在青春期的玩笑里甚至算温和的。
但她听出了里面的诧异、不解,以及一种微妙的优越感——她们做了防护,她们没有被晒伤,她们有母亲关心这些细节。
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不爱她,但是母亲应该是爱妹妹的。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刺,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不致命,但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
她观察,像科学家观察实验对象那样仔细:母亲看妹妹的眼神更柔和,和妹妹说话时声音会低一些,妹妹要什么,母亲犹豫的时间更短。
母亲对妹妹很好。
下雨天,母亲会去学校给妹妹送伞;妹妹感冒,母亲整夜守在床边;妹妹的成绩单,母亲会仔细看,然后说“下次努力就好”。
这些场景她都见过,在门缝里,在转角处,在不被注意的角落。
她像个偷窥者,偷窥着另一个版本的母女关系——温暖、包容、正常。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