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的尾巴如同黏稠的墨迹,迟迟不肯褪去,但空气中已然隐约浮动着一丝初春的、微弱的潮气。
寒假过去了大约一两个月,日光变得稍微慷慨了些,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缺乏温度的白芒。
初三下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
这件事像一颗被无意间踩碎的果子,汁液四溅,黏稠而狼狈地糊在了林随椿原本平静如水的生活里。
林随情打死也没想到最终还和她了关系。
那种感觉,如同在熙攘的人群中突然被点了名,茫然地站到了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得她无所遁形,而她甚至连剧本都没看过一眼。
她就连发生了什么事也不了解,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一场喧嚣的默剧,只见到人影晃动,唇舌开合,却听不见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最终,被那些人当成了举报者才知道这回事。
那种被强行按上罪名的荒谬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那一天,天色是灰蒙蒙的,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沉闷。她就从学校门口走了出去。
脚步有些匆忙,只想快点逃离这片充斥着试卷油墨味和隐约竞争压力的地方。
校门口那两棵老樟树,历经寒冬,枝叶还未完全焕发生机,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某种无声的诘问。
她看见了学校门口围着一圈他们初三的同学。
不是同班的,但那身蓝白相间的校服,明确标示着他们是同年级的存在。
午后稀薄的光线落在他们年轻的、却带着几分躁动的脸庞上。
那些男生围了一圈,形成了一个不甚严密的圈,中心似乎包裹着什么秘密,或是正在酝酿着什么。
窃窃私语声像蚊蚋般嗡嗡作响,偶尔爆出一两声刻意压低的哄笑。
林随椿纤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出于好奇才看了看,但也只看了一下就直接走了。
她素来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尤其对这种明显带着男生群体特有气息的圈子,更有一种本能的疏离。
她拉了拉肩上的书包带子,低着头,像一尾沉默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出了校门,将那片喧嚣抛在了身后。
等到回到家了之后,那种被无形注视的异样感才稍稍褪去。
她放下沉重的书包,仿佛也卸下了一副重担。
客厅里很安静,父母还没下班,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划破室内的寂静。
她才拿到手机玩了一小会。
冰凉的机身握在手里,带来一丝短暂的、虚幻的慰藉。
自从上了初中,家长就管的很严了。
手机成了需要严格管控的物品,被赋予了某种“玩物丧志”的象征。
指尖划过冰冷的屏幕,她感到一种微弱的渴望。不这玩手机,她好无聊,和父母争吵了一下。
脑海里浮现出之前因为手机使用时间而发生的、不愉快的争执片段,母亲紧蹙的眉头,父亲严厉的训诫,都让她感到一阵无力的烦躁。
那种被束缚的感觉,像细密的网,缠绕着她青春的翅膀。
周五到周日才能玩上个一会。
这短暂的放风时间,显得格外珍贵。
她拿到了手机。
屏幕亮起,幽光映在她清秀却带着几分疲惫的脸上。
看见了微信有一个好友申请。
一个红色的、带着数字“1”的标识,突兀地躺在通讯录的图标上。
东忙西。朋友申请上写着这个。
这三个字跳入眼帘的瞬间,林随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一种混合着厌恶和难以置信的情绪,悄然弥漫开来。
(这个人名她是乱编的。)
这是她小学同学而且很讨厌的一个人。
时光仿佛瞬间倒流,眼前闪过小学教室晃眼的日光灯,嘈杂的课间,以及那个总是带着恶劣笑容,侮辱他,诋毁她的那个男生。
好友申请也是在周三发来的。
已经过去两天了,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的、不祥的种子,直到此刻才被她发现。
她讨厌这个人,这个人小学先是欺负她,很讨厌。那种被刻意捉弄、被恶意嘲笑的屈辱感,即使隔了数年的时光,依然带着清晰的毛刺,扎在记忆的某个角落。
她看到了把她微信推过去的那个杨包。
一个同样让她感到不适的名字。
(同样是瞎编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在心里冷冷地下了论断。
她没同意好友申请。
指尖悬在屏幕上空,带着一丝决绝的意味。
她不想和过去的不愉快再有丝毫瓜葛。
她去问了那个扬包。
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心底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怒气。
东忙西怎么来加我了?为什么把我微信推给了他?
文字发送出去,带着质问的语气。
杨包不知道在干嘛,过了好会才回。
等待的间隙,林随椿无意识地用手指卷着衣角,目光落在窗外。
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给天际抹上了一层黯淡的橘红色,像即将熄灭的炭火。
“他看我微信里有你,让我推了。没事,你就加吧。”
轻描淡写的回复,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不要加他。他小学的时候可讨厌了。”
她快速地敲打着屏幕,试图将自己的抗拒清晰地传递过去。
等了一会,怎么了?对方似乎对她的反应感到有些不解。
我和他小学同学,他很讨厌。”
她斟酌着用词,不想显得自己太过小气,却又无法掩饰那份真实的厌恶。
“他很贱的。”
这三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积郁已久的愤懑。
刚发完后,她就感觉这样说他是不是不太好啊。一丝懊悔掠过心头,像水面上迅速消失的涟漪。她平时几乎不说这样重的字眼。
但发出去了,还是算了吧。
她抿了抿唇,试图压下那点不安。
林随椿很少骂人,几乎没有。
她性子里有种天生的温吞和忍耐。
她一般都只会说几个不痛不痒的词语。
这个“贱”字,是她想尽脑子觉得最恶毒的了。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这个带着尖锐棱角的字眼从词汇库里挖掘出来。
她实在是讨厌那个东忙西。
那种讨厌,并非激烈的仇恨,而是一种如同面对变质食物般的、本能的反感和排斥。
感觉那个“东忙西”还真不是个东西。
“东忙西”跟她一个小学的,那个“东忙西就老是欺负她,嘲笑她。
所以,现在,她才趁着他不在骂他一下。带着一种躲在安全距离外的、微弱的报复快感。
过了一会,杨包回:你猜猜我是谁?
这行字跳出来的时候,林随椿愣了一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得她脸颊有些发白。
什么意思?
心底那丝隐约的不安开始扩大,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氤氲开来。
怎么感觉不太对啊。
一种诡异的、冰冷的触感顺着脊椎悄悄爬升。
但她也没敢细想。
仿佛细想下去,会触及某个她不愿面对的答案。
发了个?一个简单的问号,承载了她所有的困惑和那丝不愿承认的警惕。
“杨包”说:“没事,你就通过好了。”
语气似乎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不是,他加我到底要干什么啊。”
她执着地追问,试图驱散心头那团越来越浓的迷雾。
“交个朋友。”
这个理由显得如此苍白而可笑。
交个朋友?“东忙西”小学和自己那么不对负的,怎么突然就要和自己交朋友了?这完全不符合逻辑,像一出蹩脚的戏剧。
那他是真的没朋友了。
她是这样想的,要不然也不会再来和自己交朋友,她认为东忙西小学是很讨厌自己的。
这个念头带着一丝讽刺,稍稍冲淡了那抹不安。
杨包发来了一句语音。
提示音短促地响了一下。
她没听,转了文字。
一种强烈的抵触情绪让她不想去听对方的声音,仿佛那声音本身都带着污染。
因为她不喜欢杨包这个人,不想听他说的话。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
转过来的文字大概就是:你好好看清楚,我是谁。你周一给我等着什么的话。
冰冷的方块字组合在一起,却透出一股森然的寒意。
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她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皱了皱眉,手迟钝了下,仿佛指尖都沾染了那份寒意。
最终,她还是点开了那条没听的语音。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混杂着电流的细微噪音,却清晰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穿透了她的耳膜,直抵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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