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画面闪烁了几下,随后传出一个字正腔圆的女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本市最新消息,以大胆和挑战极限著称的知名极限挑战主播‘疯子哲’,于今日凌晨在其私人工作室直播过程中突发急性心肌梗死,经紧急抢救无效,不幸离世,年仅二十五岁。”
冰冷的空气仿佛被这则新闻凝固,沉甸甸地压在殡仪馆值班室里。
画面切换,镜头扫过一群自发聚集在星海传媒大楼下的粉丝,年轻的面孔上挂着泪痕,手中高举着阿哲的黑白照片,悲伤的情绪几乎要溢出屏幕。
楚休的目光并未停留在那些哭泣的脸上。
他站在地下冷藏间的金属门前,门把手的寒意透过指尖渗入皮肤。
他另一只手紧紧捏着手机,屏幕上停着一条昨夜收到的匿名信息,发信人是他在暗网论坛上从未有过交集的一个ID。
信息很短,却像一根针扎在他的神经上:“你发的东西,有人睡不着了。”
他发的东西,是一份关于主播陈朵死亡疑点的技术分析报告,里面详细阐述了一种利用特定频率光照和吸入性药物协同作用,诱发心跳骤停的理论模型。
现在,这个理论模型似乎找到了第二个验证案例。
楚休的视线重新投向电视,新闻正在回放阿哲倒下前的最后几秒录像。
画面里的阿哲正对着镜头大笑,突然,他的笑容僵住,眼球出现了一种极不自然的轻微震颤,紧接着嘴角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频率抽搐。
那不是心脏病突发时因剧痛导致的肌肉痉挛,更像是一种神经传导被强行阻断后,肌肉彻底失控的表现。
神经抑制剂……楚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个词。
尸体运抵的车辆发出的轻微颠簸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当苍白的尸袋被推下车时,楚休几乎立刻迎了上去,语气平静地对同事说:“这个我来处理。”他没有给出任何理由,但在场的其他人都习惯了他这种偶尔的“特立独行”。
他没有立即开始常规的清洁和整理工作。
尸体被安放在金属台上,楚休戴上乳胶手套,做的第一件事却是调取殡仪馆的内部登记系统。
记录显示,遗体由“星海传媒”公司直接派车送来,交接人是公司的法务代表。
家属签字栏是空白的,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具备法律效力的电子委托函。
一切都显得那么专业、高效,高效得近乎冷漠。
楚休缓缓拉开尸袋的拉链,阿哲那张曾经在无数屏幕上充满活力的脸庞,此刻青灰一片。
他没有去看那些触目惊心的尸斑,而是用拇指和食指轻轻翻开了阿哲的右眼眼睑。
不出所料,瞳孔的收缩程度与左眼存在着肉眼可见的差异。
他再凑近一些,几乎屏住呼吸,在那灰白色的角膜边缘,他看到了一圈极其细微、像是被烫过的环状痕迹。
和陈朵如出一辙。
他的心沉了下去。
指尖顺着冰冷的下颌线滑到喉结下方,轻柔地按压。
皮肤之下,皮下组织的触感有些异样,存在着一片范围极小但确实存在的微弱压痕。
这不是扼痕,更像是长时间被某个低强度的热源近距离照射后留下的永久性改变。
楚休转身走向墙角的工具箱,那里面藏着他的秘密。
他取出一个外形酷似电钻的黑色仪器,这是他从警队退役时“顺手”带走的便携式光谱检测仪,经过他亲手改装,灵敏度远超原版。
他拧开仪器前端的保护盖,将探针对准了阿哲喉部那片存在压痕的区域,按下了扫描键。
仪器发出一阵低沉的蜂鸣,几秒后,侧面的微型屏幕上弹出了一行行复杂的数据流。
楚休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其中一行上——残留微量卤素激发态气体成分。
找到了。
这种气体,正是某些特定型号的高功率补光灯在超负荷工作时,电离空气释放出的一种微量副产物。
它们本身不致命,甚至绝大多数人都无法察觉。
但这种灯光设备的设计初衷是用于开阔的摄影棚,绝不应该被用在空间狭小的个人直播间。
因为它的副产物中,含有可以产生微量麻醉性氟化物的成分。
普通人在短时间内接触并无大碍,可一旦与某些镇静类药物在人体内相遇,就会产生一种可怕的协同效应——直接诱发呼吸中枢的深度麻痹。
心脏只是最后崩溃的一环,真正的死因,是窒息。
就在这时,冷藏间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股带着室外暖意的微风吹了进来。
苏晚晴走了进来,她脱下了警服,穿着一身干练的便装,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她手中拿着一个文件夹,直接递到了楚休面前。
“我把近半年全市所有主播猝死的案子都调了出来,一共七例。”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冷藏间里却异常清晰,“其中六例,死后都由同一家私人医疗转运公司负责处理。五例,在死前的二十四小时内,都接受过一家名为‘情绪管理中心’提供的‘疲劳管理注射’服务。”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楚休手中的光谱仪上,补充道:“最关键的是,我把你上次提到的那种特殊气体,与陈朵体内的未知代谢物进行了数据比对,吻合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三。楚休,这不是巧合。”
楚休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无需多言,一种无声的默契已然形成。
向上汇报?
冗长的程序只会打草惊蛇,让躲在暗处的凶手有足够的时间抹去一切痕迹。
“地下二层的废弃冷库,”楚休言简意赅,“那里监控有死角。”
半小时后,两人已经身处那个尘封已久的地下冷库。
楚休不知从哪找来了三台殡仪馆报废的冷光灯,一番敲打和线路重接后,竟然奇迹般地拼接成一个环形布光阵列。
他一边调试着灯光的角度和功率,一边对照着手机上阿哲直播间的截图,力求将照度参数还原到分毫不差。
另一边,苏晚晴从随身携带的勘察箱里取出一个小型呼吸模拟器和一小块从法医中心申请的猪肺组织样本。
她根据楚休的计算,将等比例的混合气体缓缓注入模拟器中,让气体均匀地渗透进那块新鲜的组织样本。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冷库里只有灯具发出的嗡嗡声和模拟器微弱的气流声。
三小时后,当楚休关闭灯光阵列,苏晚晴立刻将组织样本置于便携显微镜下时,两人同时凑了过去。
目镜的视野中,原本健康的肺泡组织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微泡栓塞。
这与阿哲肺部的解剖报告中描述的现象,完全一致。
真相大白。
死亡的主因并非脆弱的心脏,而是慢性缺氧与药物抑制叠加下的必然结果。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完美伪装成意外的谋杀。
实验刚刚结束,楚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震动。
他看了一眼,是值班室老周发来的消息,紧接着,墙角的备用监控报警器也轻微地响了一声——有人进入了殡仪馆的安保区域。
老周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冷库门口,他跑得有些喘:“小楚,程野来了,星海传媒的那个副总,说来等着领取‘疯子哲’的骨灰。”
楚休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理会老周,而是迅速转身,看向身后那台连接着接待厅监控的旧电脑屏幕。
画面中,一个西装革履、气质沉稳的男人正站在大厅中央,他没有像普通家属那样悲伤或焦急,而是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机。
下一秒,楚休和苏晚晴的呼吸都停滞了。
那个男人,程野,他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赫然是他们刚刚关闭了所有设备的那个地下冷库的房间号,后面还跟着一个红色的“信号中断”提示。
他知道我们在这里,他一直在监控这里。
楚休缓缓直起身,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而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的冷静。
他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的苏晚晴说:“他知道我们在查,但他不知道,我们已经能复现他的杀人方式了。”
苏晚晴立刻明白了楚休的意思。
当老周转身去准备骨灰时,楚休迅速从工具箱的夹层里取出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微型录音笔,趁着无人注意,悄无声息地塞进了即将交给程野的那个骨灰盒的底部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他抬眼望向监控屏幕里的那个男人,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这次,换我们当导演。”
接待大厅里,程野的耐心似乎正在被消磨殆尽。
他那双擦得锃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在地砖上焦躁地来回踱步,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嗒、嗒”声。
他不再看大厅入口,而是第十七次举起了手机,修长的手指划开屏幕,反复刷新着一个加密的通讯软件界面。
那里空空如也,他似乎在等待着某一个至关重要的确认消息,一个能让他彻底安心的消息。
但那个消息,迟迟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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