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死寂的心跳上。
楚休没有回头,他甚至能从脚步的节奏中分辨出来者的身份——市刑侦支队副队长,苏晚晴。
她的步履永远那么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即使在这座被死亡气息笼罩的建筑里,也未曾改变分毫。
苏晚晴停在他身后,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冰冷的停尸床上。
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与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但她似乎早已习惯。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问题的核心:“你看到的画面,有没有声音?”
楚休缓缓转过身,对上她探究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欲。
“只有画面。”他回答,声音沙哑,“但他们要的不是声音,是表情。人在面临真正恐惧时,瞳孔的收缩,面部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那种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战栗,是任何影帝都演不出来的。”
一瞬间,两人之间那种因身份立场而产生的隔阂消失了。
苏晚晴的眉头紧锁,她明白楚休话里的分量。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意外,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一场以生命为代价的真人秀。
她立刻拿出手机:“我马上申请调用市局网络安全部的技术资源,追踪陈朵的社交账户和网络活动痕迹,只要是直播,就一定有数据流……”
然而,电话那头的答复却是一盆冷水。
上级领导的声音威严而公式化:“苏队,法医初步鉴定是意外溺亡,没有他杀迹象,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刑事案件,我们不能仅凭一个‘前’卧底人员的‘感觉’就动用宝贵的侦查资源。无立案依据,申请驳回。”
电话挂断,空气再次陷入沉寂。
苏晚晴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知道,这是规则,是程序,是无法逾越的高墙。
但楚休的字典里,没有“规则”二字。
他看着苏晚晴脸上闪过的不甘与无力,眼神却愈发坚定。
“系统有它的规则,我有我的。”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当天下午,陈朵的尸体按流程被送往火化。
在送入火化炉前的最后一道整理程序时,作为入殓师的楚休获得了独处的机会。
他从随身的工具盒夹层里,取出一枚比米粒还小的黑色物体。
那是一枚微型录音芯片,外部覆盖着耐高温的特殊陶瓷涂层。
这是他三年前执行卧底任务时,警队特配的隐蔽设备,任务结束后,他谎称遗失,私自留了下来。
他的动作迅速而精准,用特制的镊子将芯片沿着陈朵颅骨的一道微小缝隙,悄悄植入了其头骨内侧。
他赌的是人性中最贪婪的那一面:如果这场“直播”真的存在一个幕后组织,那么他们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件可以作为“纪念品”的“直播遗物”。
而最核心的遗物,必然与死者本身有关。
他们一定会回来,回收某种东西。
当晚,殡仪馆的值班室里,老周紧盯着监控屏幕,手心微微出汗。
楚休的布置很简单:关闭主监控系统,只留下几个他提前安装的、连接到私人服务器的备用针孔摄像头。
他告诉老周,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惊动,只需记录。
午夜过后,监控画面中,两条黑影如鬼魅般潜入了火化区。
他们行动专业,配合默契。
其中一人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仪器,开启后,整个区域的无线信号瞬间被屏蔽。
楚休在远处的车里,通过备用摄像头的有线连接,将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他注意到,两人行动时,胸前佩戴的工牌在微光下一闪而过——“星瞳文化”。
两人径直走向存放陈朵骨灰的壁龛,没有丝毫犹豫。
在打开骨灰盒前,他们异常谨慎地拿出一个探测仪,对着骨灰进行了反复扫描。
确认没有追踪装置后,其中一人才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从骨灰中取出一枚被烧得微微变形的微型存储卡。
就是这个。楚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惊动他们。
看着两人得手后迅速撤离,楚休发动了汽车,不远不近地尾随其中一辆离开的黑色轿车。
在一个红灯路口,他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如猎豹般靠近,将一枚磁吸式定位器无声地贴在了对方的车底。
第二天,定位信号最终停在了一栋位于市郊的写字楼。
楼顶的招牌赫然写着“星瞳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而更关键的突破,来自他植入的那枚芯片。
它不仅录下了那两名男子“回收成功”的对话,更是在他们取出存储卡时,利用内置的瞬时数据拷贝功能,在信号屏蔽器关闭的刹那,将卡内部分受损数据无线传输到了楚休的接收器上。
经过一夜的技术恢复,一段令人头皮发麻的完整录像呈现在苏晚晴面前。
画面里,陈朵被囚禁在一个全白色的密室里,身上连接着各种感应器。
她被迫对着镜头尖叫、哭泣、做出各种恐惧的表情。
屏幕下方,不断有虚拟礼物和打赏金额滚过,而每一个打赏,都对应着一个指令:观众可以投票决定她是否能喝水,是否能休息,甚至可以决定下一次施加在她身上的痛苦是什么。
录像的最后,一个标价为“终极体验”的巨额打赏选项被触发。
瞬间,房间一侧的墙壁裂开,一条冰冷的机械臂缓缓伸出,精准地压向了陈朵的脖颈……
苏晚晴看完录像,脸色惨白如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终于明白,这不是意外,也不是简单的谋杀,而是一场被精心设计、由无数网络看客共同参与的“人性实验”。
陈朵的死,是献给这群恶魔的狂欢祭品。
这一次,她没有再请示上级。
她违背了所有程序,以物证复核的名义,私自从证物室提取了陈朵的胃内容物样本,进行了二次深度毒理检测。
结果很快出来,样本中含有高浓度的强效致幻剂成分。
这完美解释了直播中陈朵为何会突然表现出极度狂乱、仿佛看到恐怖幻象的情节。
科学的证据,终于与楚休那看似虚无缥缈的推论,在这一点上,轰然交汇。
殡仪馆的骨灰寄存室里,楚休坐在陈朵的骨灰盒前,指尖轻轻滑过冰冷的盒盖,然后缓缓将其合上。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见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对一个老友告别。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同样神情凝重的苏晚晴:“他们以为死人不会说话,那就让我来当这个‘鬼’。”
说完,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
他将那段恢复的直播录像剪辑成一个极具冲击力的短片,隐去了自己的所有痕迹,然后熟练地登录上一个暗网论坛。
他新建了一个帖子,上传视频,标题只有一行字:“你想看真实的死亡吗?”
点击发送。
屏幕上跳出“上传成功”的提示。
幽暗的光线反射在他眼中,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冰冷的、属于猎人的沉寂。
猎物们,你们的游戏结束了。现在,轮到我了。
第二天清晨,殡仪馆的值班室里,老周打着哈欠打开了电视,准备看一眼早间新闻。
电视画面闪烁了几下,一个字正腔圆的女声从里面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本市最新消息,以大胆和挑战极限著称的知名极限挑战主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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