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捏着江南织造局的奏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目光却落在吕芳身上。
方才读心术带来的震撼仍在心头翻涌，他此刻极想再试一次，看看这位最信任的近臣，心里是否藏着别的念头。
可转念一想，殿内侍卫环立，吕芳又在跟前。
若真再触发读心术，万一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或是让旁人察觉异样，反倒不妥。
修仙之事本就隐秘，若是传出去，不知又要引来多少揣测。
他可不想让朝堂上那些人，借着“妖人惑主”的由头来烦他。
“知道了。”
嘉靖把奏疏随手放在丹炉旁的矮几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让织造局按寻常章程来，晚一个月便晚一个月，不必催。”
吕芳心里微微诧异。
往年若是贡品延误，陛下虽不会大发雷霆，却也会追问几句缘由，今日这般淡然，倒少见。
他抬眼飞快扫了无咎一眼，见那穿奇装的怪人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并未多言，便知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
“老奴遵旨。”
吕芳躬身应下，又顿了顿，试探着问：“陛下这儿若是没别的事，老奴便先退下了，也好让外面候着的人安心。”
“嗯。”
嘉靖点头，目光扫过殿内的侍卫，声音沉了几分。
“你们也都退出去，守在殿外，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
“遵旨！”
侍卫们齐声应和，收起长刀，又警惕地看了无咎一眼，才转身有序地退出丹房，轻轻带上了殿门。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与无咎两人，还有丹炉里持续不断的“咕嘟”声。
檀香的气息似乎更浓了些，缠绕在两人周身，添了几分隐秘感。
嘉靖看着无咎，手指轻轻敲击着矮几，开门见山：“方才你说，修仙功法与朕的帝王身份有关，这话是什么意思？”
无咎知道，此刻是展现真本事的关键。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随着他意念一动，丹田内的灵力顺着经络涌向指尖，一缕淡金色的流光从他指尖溢出，悬浮在半空中，像一缕活过来的金丝，微微颤动。
嘉靖的目光瞬间被那缕金光吸引，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几分。
他从未见过这般奇异的光芒。
既不像烛火那般灼热，也不像明珠那般冰冷，反而透着一股温润的气息，让他看着便觉得心神安宁。
紧接着，更惊人的景象出现了。
无咎指尖的金光渐渐扩散，在空中凝聚成一幅约莫半人高的经络图。
图上的线条细密清晰，淡金色的光流在经络中缓缓流动，仿佛真的在模拟气血运行。
经络图旁，一个个古朴的篆字凭空浮现，笔画间灵气缭绕，组合成四个大字。
《紫薇帝运经》。
“此乃《紫薇帝运经》。”
无咎的声音带着灵力特有的沉稳，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是专为帝王量身打造的修仙功法，唯有身负龙脉气运的天子，方能修炼。”
“寻常人若是强行修炼，不仅无法吸收灵气，反而会被龙脉气运反噬，伤及神魂。”
嘉靖的呼吸猛地一滞，眼睛死死盯着空中的经络图和功法名称。
专为帝王打造，唯有天子能修。
这几句话像重锤一样砸在他心上，让他瞬间觉得，这功法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空中的经络图，指尖却径直穿过了淡金色的光流，什么都没碰到。
可即便如此，指尖还是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像是触碰到了清晨的露水，舒服得让他忍不住眯了眯眼。
“这功法……真能让朕长生？”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这辈子听过太多长生的承诺。
可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充满期待。
“修仙之路，分九境。”
无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讲解，指尖轻动，空中的篆字又多了几行。
“第一境，洗髓，第二境，蜕凡，第三境，凝脉，第四境，金丹，第五境，元婴。”
“往后还有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每一境都能提升寿命，强化体魄，若能修至大乘，便可羽化登仙，与天地同寿。”
他特意放慢语速，重点落在前两境上：
“陛下如今身子虚浮，体内积了不少丹药杂质，首要便是修至洗髓境。”
“洗髓境能排出体内杂质，滋养肉身，让陛下恢复精力，远离病痛。”
“待洗髓境圆满，再修蜕凡境，届时陛下的体魄会远超常人，便是寻常刀剑，也难伤分毫。”
“排出杂质？恢复精力？”
嘉靖猛地抬头，眼神亮得惊人。
这些年他被头痛、乏力折磨得苦不堪言，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能靠丹药缓解，可丹药吃多了，身子反倒更虚。
若是洗髓境真能解决这些问题，那便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正是。”
无咎点头，指尖再次微动，空中的经络图旁，又浮现出几行小字，详细解释着洗髓境的修炼方法。
“而且这《紫薇帝运经》最特殊之处，在于它能与国运绑定。”
“陛下修为越高，国运便越昌隆，国运越昌隆，陛下修炼时吸收的灵气便越精纯，修炼速度也会更快。”
“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与国运绑定？”
嘉靖皱起眉头，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你的意思是，朕要想修炼得快，还得把朝政打理好？”
他这些年疏于朝政，把大权交给严嵩，就是想专心求长生。
若是修炼还得管朝政，那岂不是与初衷相悖？
无咎看出了他的顾虑，语气平和地解释：“陛下误会了。”
“国运昌隆，并非要陛下事必躬亲。”
“只要朝堂稳定，百姓安居乐业，龙脉气运自然会旺盛。”
“陛下只需掌控好朝局，不让奸佞乱政，不让灾祸频发，国运便不会衰败。”
“届时，陛下即便居于西苑修炼，修为也能稳步提升。”
这番话恰好说到了嘉靖心坎里。
他既想专心修仙，又不想放权，若是真能像无咎说的那样，只需掌控朝局，不必事事亲为，便能兼顾修仙与国运，那自然是最好的。
可他毕竟是帝王，多疑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即便无咎展示了神迹，讲解了功法，他心里还是有一丝顾虑。
这功法会不会是假的？
无咎会不会是别有用心，想借着修仙的名义，操控他，进而掌控朝政？
嘉靖盯着空中的《紫薇帝运经》，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这功法……你是从何处得来的？为何偏偏要传给朕？”
无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心里早已想好了说辞：“贫道自天外仙府而来，仙府中藏有无数功法秘籍，《紫薇帝运经》便是其中之一。”
“贫道奉仙府之命，下山寻找有帝王气运者，传授此功法，以助其昌兴国运，护佑苍生。”
“而陛下身为大明天子，身负龙脉气运，正是贫道要找的人。”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功法的来源，又抬高了嘉靖的地位，让他觉得自己是天选之人，减少了疑虑。
嘉靖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再次看向空中的经络图。
淡金色的光流仍在缓缓流动，篆字上的灵气也未曾消散，那股温润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让他心里的疑虑渐渐淡了几分。
他活了五十六岁，早已看透了人心险恶。
可眼前这无咎，虽穿得怪模怪样，却自始至终没有提过任何要求。
不求官，不求财，只说要传他修仙功法，助他长生，助他昌兴国运。
若是真有图谋，这般大费周章地展示神迹，讲解功法，未免太过迂回。
而且，那读心术带来的体验，还有刚才指尖触碰到的灵气，都是真实存在的，绝非幻术能比。
嘉靖深吸一口气，心里做了决定——不管这无咎是不是真的仙人，不管这《紫薇帝运经》是不是真的能让他长生，他都要试一试。
毕竟，这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
“这功法，朕可以学。”
嘉靖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却比之前多了几分郑重。
“但朕有一个条件，在朕修至洗髓境之前，你不得离开西苑半步。”
“若是功法有假，或是你有别的图谋，朕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无咎心里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一步算是走对了。
他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微：“贫道遵旨。”
“只求陛下能潜心修炼，早日修得大道，护佑大明国运昌隆。”
嘉靖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空中的《紫薇帝运经》上，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他伸出手，又一次试图触碰那淡金色的经络图。
指尖穿过光流时，那股温润的触感再次传来，让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细细品味着这份奇异的舒爽。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修至洗髓境后，排出体内杂质，恢复精力，再也不用被病痛折磨。
看到自己修至蜕凡境后，体魄强健，精力充沛，既能掌控朝局，又能专心修仙。
看到自己一步步登上修仙之巅，长生不死，看着大明国运昌隆，代代相传……
这一刻，嘉靖对长生的渴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而无咎，这位从天而降的仙人，也成了他眼中唯一的希望。
殿内的檀香依旧缭绕，丹炉里的药汁还在作响，可嘉靖的心境，却已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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