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宜人。庾伯潭和宇文梓鸢在清晨就开始了远足的旅程。由于经常外出探看营造建筑,宇文梓鸢练出了好脚力,今日也是带着一顶短帏帽着便装,走上一个时辰也不见疲累,倒是把庾馆主给落到后面了。
“这凉殿的殿基是三级汉白玉须弥座底层设环殿水渠,宽四尺,深二尺七寸,渠底铺青黑色玄武岩。殿身平面呈回字形,内外双层结构。外层,八面开敞式木构架,柱间悬挂竹丝垂帘;内层,密闭琉璃窗核心厅堂。屋顶为三重檐攒尖顶,覆盖铅皮夹层,顶置鎏金凤凰风向仪。”宇文梓鸢从外型轮廓先给庾伯潭先生讲述一番。当谈到自己所营之学,自然是滔滔不绝,也不顾得刚才爬山时顺着鬓边流下的汗水。因为是皇家禁苑,四周围都有千牛卫把守,游客只能登上翠云峰南麓上对齐观看。此时的宇文梓鸢正站在翠云峰南麓的一点,望向北邙凉殿的方向。庾伯潭气喘吁吁地赶上来,听宇文雅人兴致盎然地同他讲述这凉殿的营造制式。
“宇文雅人是如何知道那凉殿殿基的尺寸的?”庾伯潭平日讲的都是儒家经典、科考策论,对这种隔空测量长度的奇门术术参破不了一点门道。
“庾馆主有所不知,所谓的实体营造并非一定要亲临其物拿尺子一点点地丈量。例如我在翠云峰南麓选一点甲,插木杆为标记。用罗盘确定正北方向,记录凉殿西端点乙,与东端点丙的方位角。用绳尺测算甲乙、甲丙的距离列入《缉古算经》中标识的三角形法。若可见台基侧面,用复矩测台基侧面夯土墙的仰角。再根据《夏侯阳算经》‘斜坡者,半其弦以代平’用绳尺分段拉直和斜坡修正测算距离误差便可得出具体刻度。”
庾伯潭听完讲述顿觉自己是个蠢物,三角四角地完全不能领会。自认为是满腹经纶的文化大家,结果就是既不了解儿子,也不了解这世间万物的循环之道。宇文梓鸢见庾馆主一脸的窘迫明白是自己把问题说深奥了,笑着拭了拭脸上的汗水说:“就是用罗盘、绳尺测量角度和立点高度长度便可测算出对面的建筑的大小。”
“宇文雅人是个中高手,庾某也确实鲁钝。只希望小儿能强过我些许便好。”
“少陵平日结交的好友卢廷芳、缮之羽我都见过,都是个中翘楚的好青年。小卢也在钻研算学且小有成绩。相信只要心定下来,少陵也会出人头地。”
庾伯潭明白她话中的含义,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执拗让自己儿子心定不下来。若真的娶徐徵和入门,他会更好么?只是一想到这事儿,总觉得心里有个疙瘩过不去。
“听说这北邙凉殿能成为避暑圣地是邙山阴坡开凿冰井台,冬至后取洛河清水冻冰,以麦秆分隔层叠贮藏。地底埋设双壁陶管,内管走冰水,外管填木炭防潮。用粼粉灰浆抹面墙体,内殿窗棂为水波纹琉璃,通风遮罩作沉香木格栅。入门水雾沾衣,殿中石板沁寒,飞瀑声掩蝉鸣,风道发幽咽箫音,沉香冷香混山泉湿气,此皆为我大唐工程传奇之绝响啊!”宇文梓鸢是做足了功课之后才深入实地,此次是想亲眼看一下凉殿的方位、大小做到心里有数。这样晚些时候回到住处便可以根据这些描绘一幅可传于后世的北邙凉殿的实体探测图鉴。
从清晨一直行至中午,两个人边走边聊。不知从何时起,庾伯潭开始对宇文雅人谈论的营造产生了依恋感,可能是她口中那些玄妙的方位用词,或是后人仿古的制式建造,更或许只是单纯地想听到她的声音。上一次同越人一起来书馆,她几乎是不出声的,只有在经营自己热爱的方寸之间才会展露真实的一面,一个活泼、炽热、对生命饱含热情的宇文梓鸢。说了一套自己对凉殿的感观,发现庾馆主正呆呆地看着自己,忽然觉得是如此的不合时宜,脸一红,竟然把帏帽的面纱放了下来。庾伯潭见她盖住了脸也发现自己这样望着人家是不妥当的,也就垂手低头不发一语。二人无言对立了好一会儿,庾伯潭方说想去上清宫一游,宇文梓鸢也一路跟随,只是过程中二人都没再说话,好像刚才触发了某些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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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上清宫又名老君庙,李唐皇室视老子李耳为先祖,奉道教为国教。这座道观是当今圣上敕造宣称老子曾显圣于邙山,强化君权神授。整体建筑轴线正对洛阳的紫微宫,形成“人君-道祖”天地对话的气势。道观由三重台基为殿基,底层夯土包石,中层青砖砌八卦纹成天地人三才形制。琉璃顶鸱吻作獬豸吞日状镇守王气。主殿为北斗七星殿,地砖嵌铜铸北斗映衬与星象同步、天道永恒的说法。上清宫是对百姓游客开放的,各方的善男信女在这早春时节纷至沓来。唐朝的风气开放,进香者不免有男女同行之人,常有卜卦算命的方外之士在上清宫内为人占卜解惑。庾伯潭和宇文梓鸢进入道观一同上了香,叩拜了老君之后想再看看周围景致之后便回别业。刚踏出北斗七星殿那及膝高的天罡槛准备向外走时,忽听身后有人打稽首:“无量老君临凡,二位福主可是访游至此地?”
二人听这清脆的唱喏分明是一位女子的声音,便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看这唱喏的来处,当看到此人时不由得同时一愣。这位炼师好眼熟啊!只见眼前站立着一位五十岁上下的中年坤道。虽上了些岁数,但是长的十分美艳,身着一身麻白道袍,头上戴鱼冠手拿拂尘,一身的仙风道骨,卓尔不凡呐。最让二人惊异的是她的眉眼竟十分酷似缮越人。
庾伯潭上前一步施礼道:“炼师日安,我们是从洛阳来的游客。不知炼师有何指教。”
那炼师稍俯首躬身回礼道:“既然有缘至太清宫,不如贫道为二位卜上一卦可好?”
宇文梓鸢是营造大家,向来信奉的是实体造物,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玄妙招数是从不沾染的。本想拒绝,忽听庾馆主说道:“不知炼师用何种方式卜卦?”
“福主勿怪,我道家相宅相人一体论法。贫道见福主泪堂下晦暗,可是与家中子女有了口舌之争?”那坤道打了个稽首。
庾伯潭眼神一怔,进一步问道:“炼师可有教诲?”
“福主可一测我这十二灵棋卦,卦文便是事情的解法。”说完便来到一旁的丹吸亭内坐了。庾伯潭立刻跟了上去,眼见那炼师从袖内拿出一个竹筒,在亭内的石桌上摆下一方黄绢,一股脑地倒出了一十二枚雷击枣木棋子。每一枚棋子上刻着卦符,对应着周天循环。那炼师将棋子置于黄绢上,心口意合为一体掐子午口诀,持完咒之后将棋子抓起向上一抛,十二枚棋子落在黄绢上,每枚棋子各显一卦,按照排列次序现出一卦:巽风下离火上。跟随卦象找出签文:“第三十七震宫化吉签,此乃薪传鼎沸之象,春冰裂北涧,薪火续南山。辛夷花中鸣,终见紫荆兰。”炼师口中报出了签文的内容。
“此乃先讼后宁,子星耀庭之签呐。父子间隙如春冰破裂,遇暖阳自当消融。应期在卯月。福主实无需担心家中之事。”那坤道给出了这样的签文解译。一旁的宇文梓鸢噗哧笑了一声,惹得炼师和馆主不由得望向她。
“昨日插花便是辛夷配紫荆,庾馆主今日应是遇到了灶王爷菩萨显灵了。”
对啊,昨日蔡公拿来的花由宇文雅人亲手插瓶的就是这花,看来这卦上所言非虚。想到这儿,庾馆主朗声大笑三声,这笑声仿佛能透过翠云峰的峦顶,也能穿过邙山的涧谷。
“多谢炼师指点,今日蒙教诲实在福缘深厚,应期就在眼前,诚如您所言,家中一切大安。”
“安与不安只在福主一念之间,所谓‘变通者,趣时者也’心念随‘时’而变,即能转塞为通。”那炼师说完这些道偈,打了一个稽首,也没问二人要卦资,转身飘然离去。
宇文梓鸢见她离开了,觉得今日之事很是蹊跷,这坤道找上他们只是为了免费卜卦?
“庾馆主,你可觉得刚才那位炼师长的很像越人么?”
“嗯,的确,越人姑娘若是到了这个年纪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庾伯潭口中应承着,但心中依然咀嚼着那位炼师的话“变通者,趣时者也”。心结还需自己打开才是,如今冥顽不灵的不就是自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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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从上清宫下山至邙山的镇子。这是连接洛阳官道入邙山的端口,虽不甚大,但确是想进山游玩旅人们的必经之路。二人行了一日的山路,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宇文梓鸢对庾伯潭说:“昨日承蒙盛情在别业过餐,今日请庾馆主莫要谦让,让我回请一餐可好?”
“那可好,我正好也饿了。”二人说着便一同进入了一间食肆。店里售卖的都是邙山上特产。宇文梓鸢点了当地特有的,野鸡茱萸炖菰米、浇榆酱槐叶汁凉面,石耳菌菇熬素羹和野生棠梨蜂蜜腌渍的蜜姜。都是风味佳肴,除了山珍便是野味,洛阳城里的鱼脍虽好,但都没有这时令的菜蔬难得。二人边品评着菰米地衣,边讨论着今日的所见所闻。宇文梓鸢也打开了话题,心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好像从来都没有过这种直抒胸臆的畅快感。即便之前与欧阳屺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过如此的自在。面对的人不同了,心境自然会不同。那个憋蹙无感的宇文梓鸢除了在营造活计以外,貌似也找到新的生活锚点。她突然间想起那日程夫人一行到梓鸢阁拜会,临走时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她是实实在在关心自己的至亲,除了她还有别人,很多人都在关心着自己。实在不应该再让之前那些经历成为自己后半生的桎梏。
“庾馆主是否已经想通了少陵同徵和的婚事?”
“想通了,既然他们自己已经定情如此,我做父亲的若再横加阻拦,便真成了那迂腐不堪的禄蠹了。”庾伯潭爽朗地说道,看来心结已然打开。
“那若我说我愿与庾馆主结成胶契,馆主意为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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