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经书的封面上，解释道：“《金刚经》的确蕴含无上佛力，阳气刚猛。但正因如此，它于你而言，非是良药，而是剧毒。”
“你本身是至阴魂体，此地又是阴气汇集之所。你将这至阳之物置于枕边，就如同在一盆冷水里，丢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水与火，阴与阳，在你这方寸之地剧烈冲突、碰撞。它们非但不能中和，反而会形成一个混乱的能量场，不断撕扯、消耗你的魂体。你日日夜夜都身处在这战场中央，魂体焉能不损？所谓的‘漏阴气’，不过是你的魂体在这个过程中，被不断撕扯出的‘伤口’罢了。”
东方夜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聂小倩的心上。
她一直以来的认知，她最后的精神寄托，在这一刻，被这个小小的鬼童子，用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方式，彻底击碎。
原来……是这样吗？
她日夜忍受着佛光灼魂的痛苦，以为是救赎，却不曾想，竟是自我凌迟？
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如同潭水般将她淹没。
她踉跄了一步，扶住了身旁的立柱，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东方夜看着她的反应，大脑中的分析模型迅速给出了判断：【目标人物心理防线出现巨大破绽，信任度阈值正在降低。此刻应给予实际行动，巩固信任基础。】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让聂小倩永生难忘的举动。
他拿起那本被聂小倩视若救命稻草，又畏如蛇蝎的《金刚经》，走到了旁边一张摇摇欲坠的茶几旁。
茶几的一条腿有些短，使得桌面不平。
然后，在聂小倩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东方夜弯下腰，将那本佛门圣典，工工整整地……垫在了桌子腿下面。
“咔哒。”
一声轻响，茶几稳了。
“……”
聂小倩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见过用石头垫桌脚的，见过用木块垫桌脚的，可她活了这么久，死了上百年，还是第一次见到……用《金刚经》垫桌脚的！
而且，还是一个鬼！
这一刻，她心中所有的震惊、疑惑、荒诞感，都汇聚成了一个念头：
这个鬼童子……他是个疯子！一个彻头彻尾、胆大包天的疯子！
不说用佛门圣典垫桌脚对风水有没有用，正常的小鬼但凡碰触一下，就会被经书烫的浑身冒烟。
可眼前这个鬼童子，竟然浑然无事！要不是他没有心跳，聂小倩都以为东方夜是个活生生的人类。
东方夜却对自己的杰作非常满意。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目瞪口呆的聂小倩说：“你看，这样一来，此物既远离了你的魂体，又稳固了器物，物尽其用。这就是治本。”
“你……你……”聂小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因为过度震惊而有些结巴，“你可知这是什么？你就不怕佛光……？”
“怕？”东方夜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真切的、非伪装的困惑，仿佛听到了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词汇，“为什么要怕？它现在只是一本用来调整水平高度的、厚度合适的工具书。它的‘佛光’，来源于信徒的‘信念’和它本身的‘功用’。当我不信它，且只将它用于物理层面时，它的神圣性对我而言便不存在。”
这番离经叛道的言论，再次刷新了聂小倩的三观。
她呆呆地看着东方夜，又看了看那本被屈尊垫着桌脚的《金刚经》。
忽然间，她感觉到，萦绕在自己魂体周围那种若有若无的灼痛感和撕裂感，似乎真的……减轻了许多。
整个阁楼的阴气，仿佛也从之前那种混乱狂暴的状态，变得平缓、温和起来。
事实胜于雄辩。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东方夜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有审视和怀疑，而是多了一种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其中，竟真的生出了一丝……信任。
“你……究竟是什么人？”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一个鬼童子。”东方夜回答得言简意赅，随即又补充道，“一个想活下去的鬼童子。”
这个回答，朴实，却也最真实。
聂小倩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身影，他明明身处这魔窟的最底层，却活得比谁都清醒，比谁都……通透。
一丝苦涩的笑意，在她美丽的唇边绽放，如昙花一现。
“活下去……”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在这里，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她缓缓走到窗边，望着下方那片幽深死寂的潭水，眼神再次恢复了那种化不开的哀愁。
“就算你说的都对，就算我的魂体能够安稳下来，又如何呢？到头来，还不是要听从姥姥的命令，去做那些……污秽不堪的事情。”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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