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此阁楼悬于阴潭之上,本身就是阴气汇集之地。但你的布局有问题,琴台正对水心,引的是至阴的水煞之气。床榻又置于角落,那里是整个阁楼阴气流动的死角,秽气在此淤积,不得疏散。”
他顿了顿,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总结道:“简单来说,你每天抚琴,等于是在主动吸收阴煞;晚上睡觉,等于是在秽气里泡澡。长此以往,就算姥姥不动手,你的魂体也会因为慢性衰竭而逐渐崩溃,最终灵智消散,化为最原始的游魂。”
聂小倩怔怔地听着。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一次性听过这么多话了。
自从沦落兰若寺,她身边所有的声音,不是姥姥的威逼,就是男人的-淫-词浪语,再不然就是其他鬼魂的阿谀奉承。
何曾有人,用这样一种……一本正经的、仿佛在讨论天气一般的语气,和她探讨她“魂体健康”的问题?
荒诞。
实在是太荒诞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鬼童子,他明明那么瘦弱,眼神却那么坚定,仿佛他说的不是什么风水玄学,而是某种颠扑不破的科学真理。
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感觉,从她麻木了百年的心底缓缓升起。那不是感动,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纯粹的、强烈的好奇。
这个鬼童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是真傻,还是……别有所图?
她收敛起脸上的错愕,恢复了那副清冷哀怨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
“是么?”她轻轻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她倒想看看,这个口出狂言的小东西,到底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聂小倩问出那句话时,其实并未抱任何期望。
在她被困于兰若寺的百年光阴里,她早已学会了用清冷的伪装来掩饰内心的绝望。
她的话语,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试探,带着一丝不易察的嘲弄。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鬼,能懂什么?无非是想用些危言耸听的言辞来吸引她的注意罢了。
然而,东方夜接下来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他没有丝毫的受宠若惊,也没有半点故弄玄虚。听到聂小倩的问话,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
那神情,不像是一个鬼仆在回答主人的问题,更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名医,在给一个将信将疑的病人讲解病情。
“方法有二,一为治标,二为治本。”东方夜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寂静的阁楼里显得异常清晰。
“治标者,易也。只需调整此间器物布局,疏通阴气流转即可。”
说着,他竟自顾自地行动起来。
他走到那张雕花古琴前,伸出瘦小的手,轻轻抚过琴弦。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琴身内部汇聚的、驳杂的阴煞之气。
“此琴,不应正对水心。水心阴煞最重,抚琴时人魂与琴意相通,等同于敞开魂体,任由阴煞侵蚀。当移至窗边,借穹顶磷火之阳,中和其气。”
他又走到那张悬挂着轻纱的床榻边,眉头微皱。
“此榻,更不应置于死角。阴气如水,宜疏不宜堵。淤积于此,久则生秽,侵人魂魄,耗人灵智。当移至房中,使其四面通风,气得以流转。”
聂小倩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她那双美丽的眸子里,困惑之色愈发浓重。
移琴?挪床?
自从她来到这水榭小筑,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就再也没有变动过。
这不仅是姥姥的规矩,也是所有鬼魂心中不可逾越的铁律。别说是新来的鬼童子,就算是那些伺候了她几十年的老鬼仆,也断然不敢有移动此地任何一件物品的念头。
可眼前这个小东西,却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说“天冷了要加件衣服”一样简单。
他的身上,有一种令人费解的、完全无视规则的从容。
“那……治本之法呢?”聂小倩的鬼使神差地追问了一句。她发现自己竟真的被勾起了好奇心。
东方夜转过身,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床榻内侧,一个被锦缎覆盖的小小凸起上。他径直走了过去,没有丝毫犹豫地掀开了锦缎。
下面,是一本用金色丝线装订的经书,封面上赫然写着四个古朴的篆字——《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看到这本经书,聂小倩的脸色倏然一变,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本能的厌恶与忌惮。
“此物,便是症结所在。”东方夜的语气依旧平淡。
“胡说!”聂小倩的声音陡然转冷,“此乃佛门圣典,阳气至刚,妖邪辟易。我日夜将其置于枕边,正是为了抵御阴气侵袭!”
这是她最后的挣扎,是她在这无边苦海中,为自己寻到的一根看似坚固的浮木。
她虽是鬼,却也知道佛法浩荡,能镇压邪魔。
东方夜摇了摇头,眼神中竟流露出一丝……类似于怜悯的情绪。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