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骂骂咧咧的动静总算彻底消停了,只剩下风刮过门板的呜咽,还有自己个儿心口那通通通的擂鼓声,震得耳朵眼里嗡嗡响。
宁绣绣瘫在冷硬的泥地上,手里那柄旧柴刀沉甸甸地压着腿,刀口那点不祥的暗光,冰得她皮肉疼。她喘着粗气,胸腔里那锅毒油还在咕嘟,但刚才那一下惊吓,倒像是把五脏六腑都狠狠攥了一把,疼得格外清醒。
封大脚靠着门板,头低垂着,冷汗顺着他下巴滴成了一条细线,砸在衣襟上,那一片洇得深色。他按着胸口的手微微发颤,抹过毒涎的那只手掌摊开着,赤红色褪了些,却透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像是耗尽了力气。
屋里那甜腻腥气里,又混进了铁锈腐蚀的怪味儿,还有一股子汗馊和恐惧发酵后的酸腐气,呛得人脑仁疼。
宁绣绣挣扎着想爬起来,去够不远处那个水罐——里头早就空了,只剩个底儿,还落满了灰。可她刚一动,胳膊上那烙痕就针扎似的疼,让她嘶地抽了口冷气。
封大脚像是被这细微的动静惊动,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血红的眼珠没什么焦距地扫过来,落在她因疼痛而皱起的脸上,又缓缓移开,最后定在自己那只灰白颤抖的手上。他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痛极了的呻吟。
宁绣绣看着他这模样,再看看自己胳膊上的烙印,心里那点刚被柴刀激起的狠劲,又慢慢被冰冷的绝望淹了下去。靠这毒硬撑?能撑几回?下次门外来的,恐怕就不止是王婆子这群乌合之众了。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地上那袋用瓜瓤换来的粗盐。布袋子口没扎紧,灰白色的盐粒洒出来一些,落在黑乎乎的泥地上,格外显眼。
盐……
刚才费寡妇塞进来时,那粗糙的颗粒硌着掌心……
她猛地想起刚才混乱中,自己挥舞那根枯藤抽打那些脏手时,手心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后来接过柴刀,好像……好像沾了那毒涎?还有汗?
她下意识摊开自己的手掌。
果然,右手手心被枯藤磨破了几处,细小的伤口周围,也隐隐泛着不正常的红,甚至有一两个极微小的血点,像是也要渗出不祥的珠液!而掌纹里,除了脏污的汗渍,还沾着几点灰白的盐粒,是从那袋口蹭上的!
盐粒沾在泛红的伤口和那微湿的毒涎汗渍上……
宁绣绣瞳孔骤然一缩!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几粒粗盐沾到的地方,皮肤上那抹不正常的赤红,竟然……极其缓慢地……消褪了一点点?不是错觉!就像烧红的烙铁被猛地浇上了一滴冷水,虽然微不足道,但那灼热的刺痛感,的的确确减轻了一丝!
盐?这粗盐能解这火毒?!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惊得浑身一颤,几乎要叫出声!她猛地抬头看向封大脚,声音都变了调:“盐!那盐……好像……能镇住这毒!”
封大脚猛地抬起头,疲惫不堪的眼睛里骤然爆出一丝锐光!他死死盯住宁绣绣摊开的手掌,目光在她掌心那沾着盐粒的细微伤口上逡巡。
几息之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伸出自己那只灰白颤抖、抹过毒涎的手,指向那袋盐,喉咙里发出急促而嘶哑的气音:“……快!”
宁绣绣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手抖得几乎解不开那简陋的绳结。她胡乱扯开袋口,抓起一小撮粗糙硌手的盐粒,犹豫了一下,一咬牙,狠狠按在自己胳膊上那片灼热刺痛的烙痕上!
“嗤——”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热炭遇水的声响!
一股更尖锐的刺痛猛地传来,疼得宁绣绣眼前一黑,差点惨叫出声!但那剧痛只持续了一瞬,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中带着强烈涩意的感觉,猛地从那接触点扩散开来!疯狂肆虐的灼热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按住,虽然没能立刻扑灭,却明显地被压制了下去!那片赤红的皮肤颜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发暗,像是被那粗盐生生“煞”住了毒性!
有用!真的有用!
宁绣绣激动得浑身发抖,也顾不上疼了,连忙又抓了一把盐,看向封大脚:“手!你的手!”
封大脚喘着粗气,将自己那只抹过毒涎、灰白颤抖的手递了过来,手心朝上。那掌心的情况比宁绣绣的严重得多,赤红色虽然褪了,皮肤却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皱巴巴的,透着死气,甚至隐隐有一丝诡异的焦黑。
宁绣绣心一横,将手里那把粗盐整个按了上去,用力揉搓!
“呃啊——!”封大脚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额头青筋暴起,整个人都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那盐粒像是无数细小的刀子,刮擦着他受损严重的皮肤,带来的痛苦可想而知。
但紧接着,他紧绷的身体却奇异地松弛了一点点,粗重的喘息也稍稍平缓了一些。掌心那可怕的灰白色和焦黑感,在盐粒的揉搓下,似乎被遏制住了蔓延的趋势。
宁绣绣不敢停,又捧起盐袋,示意封大脚处理胸口和其他被抓挠出的伤口。
封大脚咬紧了牙关,接过盐袋,抓出大把盐粒,毫不留情地按向自己胸膛那几道还在隐隐渗着毒涎的抓痕!
嗤嗤的细微声响不断,混合着男人极力压抑的闷哼和粗喘。
宁绣绣看着都觉得疼,牙齿直打颤。但她自己也忙着往胳膊上、还有身上其他灼热刺痛的地方搓盐。每一次盐粒接触皮肤,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随之而来的压制效果却也真实不虚。
屋里一时间只剩下粗盐摩擦皮肉的沙沙声,和两人压抑的痛哼喘息。
过了好一会儿,一袋粗盐竟下去了小半袋。两人身上凡是被火毒灼伤、或是渗出毒液的地方,都被粗糙的盐粒覆盖,变得一片狼藉,皮肤又红又肿,还带着盐粒刮出的血丝,看着比之前更惨烈,但那种从内往外烧、要把人熬干的灼热痛楚,却实实在在地减轻了。
宁绣绣瘫坐在地,看着自己像是被腌过一样的胳膊,又看看封大脚那惨不忍睹的胸膛和手掌,咧了咧嘴,想笑,却没笑出来,反而鼻尖一酸。
这算啥?以毒攻毒?还是往伤口上撒盐保命?
【警告!检测到未知物质(高浓度粗盐)介入!火毒活性受到暂时抑制!】
【宿主脏腑灼伤减缓!生命力流失速度降低!】
【警告!高浓度盐分造成体表创面二次损伤!】
【建议寻找更温和中和剂……】
脑子里那破系统又开始念经。
宁绣绣懒得理它。能喘口气就行,谁还管二次损伤。
封大脚靠在门板上,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的速度慢了下来,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那股濒死般的骇人气息总算淡了些。他摊开那只被盐搓得血肉模糊的手掌,看着掌心被腐蚀出的那一道斧刃和柴刀的锋口,眼神晦暗不明。
盐能煞毒。
这发现像是一根救命稻草,暂时拉住了他们不断下坠的身子。可这盐……费寡妇只换了那么一小袋,够用几次?下一次,又拿什么去换?
宁绣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那满屋沉默的、狰狞的巨瓜。
它们的粘液是毒,它们的瓤肉是毒,逼得人发疯,却又吊着人的命。
现在,这毒,好像……还能拿来淬刃?
她看着封大脚掌心那一道被毒涎蚀出来的寒光,又低头看看自己脚边那柄开了毒刃的旧柴刀。
一个冰冷又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
这些瓜……浑身淌毒的东西……除了吃,除了换,除了逼得人生不如死……是不是,还能有点别的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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