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那声“宫里来人了”像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正房里瞬间静了下来。银丝炭在炭盆里噼啪轻响，火星子偶尔溅起，映得满室暖意都似凝了几分。
顾嫣然捏着家书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宣纸边缘被攥出浅浅的褶皱——宫里来人从不是小事，尤其眼下北狄刚平，正是朝堂议事最繁密的时候。
陆斐雯剥橘子的手也停了，嘴里的酸甜味还没散，脸上的笑意先收了大半，只余下几分警惕：“这时候来宫里的人？该不会是……有什么差事要派给国公府吧？”
唯有唐棠还站在绣架前，指尖沾着的墨汁在素白绢布上晕开一小团黑，像她此刻乱了的心思。
她望着雕花窗棂外光秃秃的海棠枝桠，红绸在风里轻轻晃，心里却七上八下：是为了顾怀卿的军功来传旨？还是……她不敢再往下想，耳尖悄悄发烫，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快，先整理衣裳。”顾嫣然最先回过神，起身走到唐棠身边，伸手替她理了理素色软缎裙摆上的褶皱。
她指尖带着刚握过暖炉的温度，轻轻碰在唐棠胳膊上，让唐棠紧绷的身子松了些。
“宫里来人见礼要规整，可不能失了分寸。”顾嫣然又叮嘱了一句，转头看陆斐雯，“你也别毛毛躁躁的，待会儿见了公公要规矩些。”
陆斐雯吐了吐舌头，快步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拨了拨鬓边的珠花。
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袄子，衬得脸色格外鲜亮，只是此刻也收敛了平日里的跳脱，认真理了理衣领：“知道啦，不就是见个公公嘛，我又不是第一次进宫。”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悄悄挺直了脊背——宫里的人最是看重规矩，可不能给父亲丢了脸。
三人整理妥当，跟着引路的丫鬟往前厅走。穿过抄手游廊时，唐棠瞥见廊下挂着的鸟笼，画眉鸟正歪着头看她，喉咙里发出细碎的鸣叫声。
可她此刻没心思看这些，只觉得脚下的青石板路格外长，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顾嫣然察觉到她的紧张，悄悄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慰：“别慌，有国公爷在呢，定是好事。”
刚到前厅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唐棠放缓脚步，透过雕花木门的缝隙往里看，只见父亲唐承业正陪着一位太监说话。
那太监穿着一身绯色太监袍，腰间系着明黄色的腰带，手里捧着个精致的木盒，盒上盖着明黄色的绸缎——那是圣旨的规制！唐棠心里猛地一跳，连忙收回目光，屏息站在门外等里面传唤。
“你们来了，快进来吧。”里面传来唐承业的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笑意。三人推门进去，刚站稳，就见那绯色蟒袍的太监转过身来。
唐棠抬头一看，认得这是皇帝身边最得力的李德海公公，平日里常随皇帝出入宫廷，极受信任。
李德海见她们进来，脸上立刻堆起得体的笑容，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哎哟，这不是三位郡主嘛！老奴这趟来，可是给国公府送天大的喜事来了！”他说话时语气带着几分亲昵，却又不失宫里人的规矩，让人听着舒服。
唐承业连忙引着三人行礼：“臣唐承业，携女眷恭迎李公公。不知公公今日前来，有何圣谕？”
“国公爷快请起，郡主们也快起身。”李德海虚扶了一把，示意众人起身，然后转身从身后小太监手里接过那盖着明黄绸缎的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取出里面的圣旨。他展开圣旨时，明黄色的绫罗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上面绣着的龙纹栩栩如生。
李德海清了清嗓子，收起笑容，用那惯常的尖细嗓音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忠烈侯顾怀卿，骁勇善战，性行刚正。
此次北境一役，亲率部众直捣狄庭，生擒北狄王族三千七百余人，荡平百年边患，立不世之功。
朕念其与唐氏之女唐棠婚约既定，顾怀卿恪守孝道，因孝期未过暂未成婚，然其功在社稷，朕心甚慰，特恩准二人提前一年完婚，以慰功臣之心，以彰我大胤国恩。
另赏东珠一百颗、蜀锦二十匹、赤金百两、和田玉如意一对，钦此！”
圣旨念完的瞬间，前厅里静得能听见银丝炭燃烧的噼啪声。唐棠站在原地，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那句“提前一年完婚”像惊雷一样在脑海里炸开，让她整个人都懵了。
她怔怔地看着李德海手里的圣旨，上面的字迹工整秀丽，可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棠棠，快接旨啊。”顾嫣然在她身边轻轻推了一下，小声提醒。
唐棠这才回过神，连忙屈膝跪地，双手捧过圣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臣女唐棠，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只是尾音里那点颤抖，还是泄露了她此刻的激动。
李德海笑着将圣旨递到她手中，又上前一步，语气格外温和：“文成郡主莫慌，这可是皇上的恩典啊。
顾将军在北境立了这么大的功，皇上一直记挂着他的婚事，特意跟礼部的人说了，要让他们风风光光地办了这桩婚事。
老奴来之前，皇上还特意嘱咐，等顾将军班师回朝，就让礼部择个最好的良辰吉日，绝不能委屈了郡主。”
唐承业连忙上前，对着李德海拱手谢恩：“多谢公公转告圣意，也多谢皇上体恤。
小女能得此恩典，全赖皇上圣明，臣感激不尽。”说着，他朝旁边的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立刻会意，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上前，恭敬地递给李德海身边的小太监：“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公公笑纳。”
李德海看了一眼，也不推辞，只是笑着说：“国公爷太客气了。老奴只是奉旨行事，不敢居功。”
他收下赏银，又与唐承业寒暄了几句，说些宫里的趣事，比如皇上近日因北狄大捷，心情格外好，连带着御花园里的花开得都比往年早了些。
聊了约莫一刻钟，李德海便起身告辞：“国公爷，郡主们，老奴还要回宫里复命，就不多留了。
待顾将军回朝，老奴还等着喝郡主的喜酒呢。”他说着，又朝唐棠笑了笑，眼神里满是打趣。
唐承业连忙起身相送，一直把李德海送到府门外，看着他坐上马车才回来。前厅里的人这才松了口气，气氛瞬间活络起来。
陆斐雯第一个冲到唐棠身边，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圣旨，小心翼翼地展开，眼睛瞪得溜圆：“我的天！提前一年成婚！还有东珠和蜀锦！
棠棠，你也太幸运了吧！等怀卿哥回来，你们就能成亲了，这比咱们之前想的早了整整一年呢！”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着圣旨上的字，语气里满是羡慕。
顾嫣然也走过来，看着唐棠手里的圣旨，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是啊，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皇上特意恩准提前成婚，既是看重我大哥的功劳，也是体恤你们俩的情意。你该高兴才是。”她看着唐棠泛红的脸颊，忍不住打趣，“方才念圣旨的时候，我看你都快傻了，是不是高兴坏了？”
唐棠握着圣旨的手还在发烫，圣旨上的绫罗触感细腻，让她心里暖暖的。她低头看着上面“唐棠”两个字，想起顾怀卿临走前的模样。
那天也是个初春的日子，书院里的梅花还没谢，顾怀卿穿着一身青衫，站在梅树下，手里拿着一支刚折下的梅花。
他说：“棠棠，等我平定北狄回来，就亲自去唐家下聘，定不负你。”那时她还红着脸，只敢轻轻点头，没想到这一天，竟会因为皇上赐婚、又蒙皇上特许提前成婚的恩典，来得这么快。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知道，我很高兴。”说着，她抬起头，眼底的温柔像春水一样漾开，连眼角的细纹都染上了笑意。
唐承业看着女儿这副模样，也不禁笑了。他走到唐棠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既然是皇上的旨意，咱们就得赶紧准备起来。
管家，你先把皇上赏赐的东西收好，登记造册，可不能出半点差错。另外，我得赶紧写封谢恩折子，明日一早递到宫里去。”
“是，国公爷。”管家连忙应下，捧着赏赐的东西退了下去。
唐承业又看向唐棠，语气格外温和：“棠棠，你也别光顾着高兴。成婚是大事，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
不过你也别担心，有爹在，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等顾将军回朝，咱们再和顾府商量具体的日子，定要办得风风光光的。”
唐棠点点头，心里满是感激。她知道父亲一向疼她，定会把她的婚事办得妥妥帖帖的。
正想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小厮的声音：“国公爷，顾府派人来了，说是顾老夫人请小姐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顾老夫人找我？”唐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颊又红了几分。顾老夫人是顾怀卿的母亲，平日里待她极好，常常让人送些点心首饰过来。
如今皇上刚下了赐婚的圣旨，顾老夫人找她，定是为了成婚的事情。
陆斐雯见状，立刻打趣道：“你看，我就说吧！顾老夫人肯定是等不及要见未来儿媳了，这刚下圣旨就派人来请，怕是要跟你商量成婚的细节呢！
棠棠，你快去吧，我和嫣然去街上逛逛，等你回来给我们说说顾老夫人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唐棠嗔了她一眼，脸颊更红了。她看向唐承业，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唐承业笑着点头：“去吧，顾老夫人找你，定是为了好事。路上小心些，早去早回。”
“嗯。”唐棠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圣旨交给身边的丫鬟收好，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裳，跟着顾府派来的人往后院走去。
穿过月亮门时，唐棠瞥见院角的迎春花已经开了几朵，嫩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春日的阳光透过树枝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暖融融的落在她身上。她想起北境的捷报，想起皇上的赐婚圣旨，想起即将归来的顾怀卿，心里像被灌满了蜜糖一样甜。
顾府派来的是个中年妇人，是顾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她走在唐棠身边，语气格外恭敬：“郡主，老夫人听说皇上赐了婚，高兴得不得了，特意让老奴来请您过去，说是有好东西要给您看呢。”
唐棠笑着点头，心里越发期待起来。她想起顾老夫人平日里温和的模样，想起顾怀卿临走前的叮嘱，脚步也轻快了些。她知道，这场赐婚，不仅是皇上的恩典，更是她和顾怀卿多年情意的圆满。
走到顾府门口时，唐棠抬头看见门楣上挂着的“忠烈侯府”匾额，在阳光下泛着红光。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跟着管事妈妈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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