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的朝堂总是比别处醒得更早。天还未亮透，紫宸殿的铜鹤香炉已升起袅袅檀香，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朝服上的盘扣在晨光里泛着哑光。
徐祯端坐龙椅之上，明黄色的十二章纹常服衬得他面容尚带稚气，唯有那双眼睛，承袭了先帝的沉稳锐利，正落在阶下那名风尘仆仆的驿卒身上。
驿卒单膝跪地，甲胄上还沾着北境的雪泥，双手高举着牛皮封缄的急报：“报——北境急报！禀皇上，万俟将军、陆将军、顾将军一举荡平北狄王庭，北狄王族三千七百余人尽数归降，大军不日班师回朝，预计一月后抵达上京，所有俘虏及叛逆卷宗，恭请皇上定夺！”
话音刚落，殿内先是一阵死寂，随即爆发出抑制不住的低低惊叹。北狄扰边已有百年，先帝在位时数次北伐都未能全胜，谁也没想到，一个不过四十岁一个不过二十岁年轻将军，竟能在短短几日内直捣黄龙。
驿卒顿了顿，高声续道，“另外陆将军还有奏请：请皇上速派能吏前往北狄接管政务，丈量土地，编户齐民；另请为北狄故地重新赐名，以彰显大胤天威，昭示四海！”
“好！好啊！”龙椅上的徐祯猛地一拍扶手，难掩激动，龙袍袖口扫过案上的镇纸，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万俟渊、陆凌臣、顾怀卿，果然不负朕望！”
站在百官之首的太傅颤巍巍出列，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皇上，此乃开国以来未有之盛事！北狄覆灭，北境安定，实乃天佑大胤，皇上圣明！”
“太傅言重了。”徐祯定了定神，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目光扫过阶下，“万俟、陆、顾三位将军居功至伟，待班师回朝，必当厚赏。至于派官赐名之事……”
他话未说完，太子徐兆旻已出列躬身：“父皇，儿臣以为，接管北狄当派熟悉边务之臣，户部侍郎张启年曾在云州任职十年，熟知夷汉杂居之地的治理，可当此任。”
这位太子刚满二十，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老练，说话时特意加重了“熟悉边务”四字，显然是做过功课的。
长公主徐昭宁紧随其后，珠翠环绕的凤冠随着她的动作轻颤：“父皇，张侍郎确是良选，二哥看人眼光独到。”
百官纷纷附和，一时间赞颂之声不绝。徐景琰指尖轻叩龙椅扶手，忽然看向角落里的兵部尚书：“王尚书以为，赐何名更为妥当？”
王尚书是当兵出身，脸上带着一道战场留下的疤痕，闻言瓮声答道：“皇上，北狄之地苦寒，陆将军奏请赐名，意在让百姓知我大胤教化。臣以为，不如叫‘绥安府’，取‘绥靖四方，安定民生’之意，既显我朝仁德，又示震慑之心。”
“绥安府……”徐祯低声重复一遍，眼中闪过赞许，“好，就叫绥安府。传旨，着户部侍郎张启年为绥安府首任知府，带文吏三十、亲兵五百，即刻启程赴任，务必安抚百姓，编定户籍，三月内将章程奏报回京。”
“臣遵旨！”张启年从列中走出，躬身领旨，朝服的下摆几乎扫到地面。他年近五十，鬓角已白，却腰杆挺直——谁都知道，接管北狄是块硬骨头，做得好便是泼天的功劳，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驿卒又呈上万俟渊、陆凌臣与顾怀卿联名写的奏折，详细列明了北狄降民的数量、牲畜粮草的清点情况，甚至附上了绥安府的初步筑城图纸。徐祯越看眉头越舒展，最后将奏折递给身旁的内侍：“念！”
内侍清亮的嗓音在殿内回荡，当念到“北狄与西夏密约已查获，西夏太子李乾顺或将正月十五犯边”时，殿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太子脸色微变，上前一步：“父皇，西夏狼子野心，当早做防备，儿臣请命，即刻调兵驻守居延古道！”
徐景琰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兵部尚书身上：“王尚书，依你之见？”
王尚书拱手道：“皇上，陆将军既已察觉，必在北境有所布置。我朝刚平北狄，不宜再动干戈，可先派使者赴西夏问罪，同时命万俟将军增兵黑水城，以静制动。待陆、顾二位将军回京，再议西夏之事不迟。”
“准奏。”徐祯颔首，“着鸿胪寺卿为正使，三日后出使西夏。另传旨万俟将军，加派两万兵马驻守居延古道，不得有误。”
一连串的旨意颁布下去，紫宸殿的朝会渐渐进入尾声。当内侍高喊“退朝”时，百官依序退出，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此时的唐国公府，正弥漫着与朝堂截然不同的暖意。
垂花门内的海棠树还未抽芽，枝桠上却系着几串红绸，那是去年顾嫣然及笄时，唐棠亲手挂上的。
正房里烧着银丝炭，暖意融融，顾嫣然捏着一封家书，脸上的红晕比炭盆里的火星还要亮：“棠棠，你快看！大哥来信了，说他们已经从北狄启程，不出一月就到上京了！”
坐在窗边绣架前的女子闻声抬头，素色的软缎裙摆垂落在脚踏上，露出一截纤细的皓腕。唐棠的性子素来沉静，便是听到这样的消息，也只是睫毛轻颤了颤，声音温软如春水：“嗯。”
“嗯什么啊？”坐在一旁剥橘子的陆斐雯不满地啧了一声，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你这反应，倒像是听说隔壁卖豆腐的出摊了。爹和怀卿哥打了胜仗回来，多大的喜事，你就不能笑一笑？”
陆斐雯是陆凌臣的亲女儿，性子像极了父亲，爽朗得像阵北风。她与顾嫣然、唐棠自小相识，说话向来直来直去。此刻见唐棠只是淡淡应了声，便知道她又在胡思乱想。
顾嫣然也看出了端倪，挨着唐棠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是不是在担心……大哥他们回来，会被皇上委以重任？”
唐棠画笔一顿，笔下的梅兰竹菊更显她高傲的风骨。她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北狄刚定，西夏又虎视眈眈，他们……怕是不得清闲。”
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陆斐雯放下橘子，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我大哥昨天还说，以我爹那性子，怕是刚进上京城门，就得被兵部的人堵着议事。不过话说回来，”她忽然凑近唐棠，挤眉弄眼，“你就不想见怀卿哥？”
唐棠的脸颊倏地飞起红霞，嗔怪地瞪了陆斐雯一眼，手里的画笔差点掉落在地上。她与顾怀卿的婚事，是年前皇帝定下的，只等他过了孝期便可完婚了。
顾嫣然看她这模样，忍不住笑了：“好了好了，斐雯别逗她了。不过说真的，棠棠，大哥信里还说，怀卿哥在北狄救了个小女孩，眉眼长得和你小时候很像，特意让人给那孩子治好了冻疮，说等回来带她上府里玩呢。”
“他总是这样。”唐棠的声音软了下来，眼底泛起温柔的涟漪。顾怀卿看似冷峻，心肠却最软，当年在书院读书时，见着流浪的猫狗都会多留些吃食，更别说受苦的孩子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小姐，国公爷让您过去一趟，说是宫里来人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陆斐雯率先站起身：“宫里来人？难道是为了父亲他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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