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不是水进不去，是方法不对？
她环顾四周，办公桌上除了矿泉水，还有半杯冷掉的菊花茶。早上泡的，现在花瓣都沉在杯底，水色泛黄，杯壁上凝着的水珠早就干了。林夏拿起杯子，手指碰到杯壁时，忽然注意到杯口的边缘沾着几根细小的茶渍——是她下午喝水时不小心蹭上的。
她的目光落在桌角的便利贴上。浅黄色的纸片，边缘裁得整整齐齐，是她平时记待办事项用的。林夏抽了一张，又摸出笔筒里的美工刀，犹豫了两秒，在便利贴中间划了个指甲盖大的小孔。
然后，她拧开茶杯盖，将便利贴轻轻覆在杯口，只留小孔对着键盘的裂痕。
这个动作荒唐得让她自己都想笑。可当她倾斜杯身，看着茶水顺着小孔缓缓渗出，在便利贴边缘聚成水珠时，心跳还是漏了半拍。
第一滴水珠顺着小孔坠落，朝着裂痕飞去。
这一次，没有无形的屏障。
水珠穿过了裂痕，像颗透明的玻璃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啪”地落在男孩面前的水泥地上。
林夏屏住了呼吸。
院子里的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男人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掉进水桶，女人的蒲扇停在半空，而男孩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地面上那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水渍在迅速缩小，被滚烫的地面蒸腾成白雾。但那一瞬间的湿润，足够让他们看清——那是水。
“刚……刚才是什么？”女人的声音发颤，蒲扇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响。
男人快步走过去，蹲在水渍消失的地方，伸手摸了摸地面。指尖触到的只有滚烫的温度，可他还是反复摩挲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是水。”男孩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看见了，从天上掉下来的。”
“天上？”男人猛地抬头望天，眉头拧成疙瘩，“哪来的水？”
天空依旧灰蒙蒙的，连一丝云影都没有。
林夏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她成功了。那滴水真的落进去了。
她的手指有些发抖，再次倾斜茶杯。第二滴水珠顺着小孔坠落，这一次，她刻意调整了角度，让水珠落在男孩脚边的泥土里。
水珠砸在干裂的土块上，溅起细小的泥花。土块像渴极了的嘴，瞬间把水珠吸了进去，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又掉了！”男孩突然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女人慌忙扶住他。他伸手指着天空，眼睛亮得惊人，“就在那儿！刚才有东西从天上掉下来了！”
男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可除了灰蒙蒙的天，什么也看不见。他往前走了两步，仰头转了个圈，喉咙里发出困惑的低吼，像头找不到猎物的野兽。
林夏咬着唇，又滴下第三滴水。
这一次，水珠落在了水桶旁边。男人的目光捕捉到了那道转瞬即逝的水光，他猛地扑过去，手指在地面上乱抓，却只摸到一片滚烫的尘土。
“是真的！”男人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真的有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女人也站了起来，抱着男孩的胳膊微微发抖：“难道是……要下雨了？”
“不像啊。”男人望着天，眉头紧锁，“这天看着一点雨意都没有。”
林夏看着他们激动又困惑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像是小时候偷偷给流浪猫放了块火腿肠，躲在树后看它狼吞虎咽时的窃喜，又带着点莫名的紧张——怕被发现，又怕自己做得不够多。
她继续倾斜茶杯，让水珠断断续续地往下掉。
水珠落在院子的各个角落：落在枯萎的花盆里，落在干裂的地面上，落在水桶边缘。每落下一滴，男人就像被什么指引着似的，立刻扑过去，用手接住那转瞬即逝的湿润。
“爸，你看！”男孩突然指向墙角。
那里有几株快要枯死的野草，刚才一滴水珠恰好落在草叶上。此刻，卷曲的叶片竟然微微舒展了些，边缘泛出一丝极淡的绿意。
男人冲过去，跪在草旁，小心翼翼地用手护住那株草，像是在守护什么稀世珍宝。女人抱着男孩走过去，三个人围着那株野草，沉默地看着叶片上的水珠慢慢渗入脉络。
夕阳渐渐沉下去，键盘上的光斑越来越短。林夏杯子里的茶水见了底，最后一滴水珠落下时，她看见男人用手指沾了沾草叶上的水，小心翼翼地抹在男孩干裂的嘴唇上。
男孩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品尝什么甘甜的琼浆。
“是凉的。”他轻声说，眼睛望着天空，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说话。
林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孩或许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好像能感觉到什么。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合租的室友发来的消息：“夏夏，今晚聚餐去不去？老地方撸串。”
林夏低头回消息的功夫，再抬头时，键盘里的景象变了。
男人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个破瓷碗，正举在院子中央，仰着头，像是在等待更多的水珠落下。女人抱着男孩站在他旁边，三个人都望着天空，脸上带着近乎虔诚的期待。
可杯子已经空了。
林夏看着他们仰起的脸，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她把空杯子放回桌上，目光扫过桌面，落在了打印机旁的抽纸上。
她抽了两张纸巾，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冷水龙头拧开时，水流“哗哗”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林夏把纸巾浸湿，又快步跑回工位，小心翼翼地将湿纸巾铺在键盘上，正好盖住那道裂痕。
她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这是她现在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做完这一切，林夏收拾好东西，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键盘上的湿纸巾反射着窗外的暮色，像片小小的云朵。
走出写字楼时，晚风带着热浪扑面而来。街心公园的梧桐树下，几个大妈正摇着蒲扇聊天，孩子们追着跑着，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林夏站在路边等公交，看着这寻常的夏夜，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还在为绩效考核的C级焦虑，为张姐的训斥委屈。可现在，她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藏在键盘里的世界，想那个举着破瓷碗等待雨水的男人，想那个嘴唇干裂的男孩。
公交车来了，林夏随着人群挤上去。车厢里的冷气很足，和外面的热浪像是两个世界。她靠在扶手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键盘外壳的温度。
她不知道自己明天会面对什么，是张姐更严厉的训斥，还是冰冷的解聘通知。但她知道，明天早上，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那个键盘里的世界。
看看那片被她用湿纸巾“浇灌”的土地，是否能熬过这个漫长的夜晚。
而此刻，键盘里的幸福巷32号，陆明宇正躺在竹凳上，望着被夜色浸染的天空。
父亲把那个破瓷碗放在他手边，碗底还沾着刚才接住的两滴水珠。母亲坐在旁边，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扇叶划过空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小宇，刚才的水……”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说，是老天爷显灵了吗？”
陆明宇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对着天空，仿佛想抓住什么。
他能感觉到，有一种奇怪的“注视”。
不是太阳的灼热，也不是风的流动，而是一种更温柔、更专注的存在，像小时候奶奶织毛衣时，落在他手背上的目光。
下午那滴落在他掌心的水珠，凉丝丝的，带着点奇异的甜味，和家里水桶里的泥水完全不同。刚才落在草叶上的水珠也是，落在地上时，他甚至隐约听见了极细微的“滴答”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那里会是什么地方？
陆明宇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轮廓。像是巨大的、透明的墙壁，外面有模糊的光影在移动，还有断断续续的、像雷鸣一样的声响（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林夏同事敲击键盘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五岁那年，奶奶给他讲过的故事。说天上住着神仙，会悄悄看着人间，谁过得苦了，就偷偷洒点神仙水下来。
“妈，”陆明宇睁开眼，望着墨蓝色的天空，“刚才的水，可能是天上的人给的。”
女人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净说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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