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键盘突然发出一声轻响,吓了林夏一跳。她猛地抬起头,发现同事们都在各自忙碌,没人注意到她的异常。窗外的梧桐叶依旧蔫头耷脑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办公桌上,暖洋洋的,和键盘里那个焦渴的世界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林夏咽了口唾沫,再次把脸凑近裂痕。
这一次,她看到了那个叫“小宇”的男孩。
他躺在一张木板床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毛巾被,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一个女人坐在床边,用一块湿毛巾给他擦额头,可毛巾看起来也干巴巴的,擦在皮肤上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
“小宇,再坚持一下,等爸爸接来水,我们就……”女人的话说到一半就哽咽了。
男孩艰难地睁开眼睛,眼神涣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呻吟。他的手无意识地抓着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林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密密麻麻地疼。
她不知道这个藏在键盘里的世界是怎么回事,不知道这些人是谁,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遭遇这样的灾难。可看着那个男孩痛苦的样子,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发烧的情景。也是夏天,奶奶用酒精给她擦手心脚心,爸爸跑遍了大半个城给她买冰棒,妈妈坐在床边给她讲故事,直到她沉沉睡去。
而这个男孩,他只有半瓢浑浊的水。
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在林夏脑海里冒出来:她能不能帮他们?
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她自己否定了。这太荒唐了,这只是一个藏在键盘里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也许是某种高科技投影?也许是她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她怎么可能帮到他们?
可那个男孩痛苦的呻吟,像一根针,反复刺着她的神经。
林夏环顾四周,同事们都在埋头工作,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张姐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里面时不时传来打电话的声音,尖锐而刻薄。
她的目光落在桌角的矿泉水瓶上。那是她早上买的,喝了没几口,还剩大半瓶,冰凉的瓶身凝结着水珠。
也许……可以试试?
林夏的心跳开始加速。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矿泉水瓶,拧开瓶盖,手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她把瓶口对准键盘上的裂痕,犹豫了很久,才慢慢地倾斜瓶身。
一滴水,顺着瓶口滑落,滴向裂痕。
就在水滴即将落入裂痕的瞬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滴水像是遇到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突然改变了方向,顺着键盘的边缘滑了下去,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林夏愣住了。
怎么回事?
她又滴了几滴,结果还是一样。水滴根本无法进入裂痕,仿佛那个世界和她所处的世界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没用的。”林夏苦笑了一下,放下矿泉水瓶。她果然是疯了,竟然想用水去拯救一个藏在键盘里的世界。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平复混乱的心情。后背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张姐的骂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键盘里那个焦渴的世界像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打破了午后的寂静。林夏吓了一跳,手一抖,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便签本。便签本“啪”地一声掉在键盘上,正好盖住了那条裂痕。
裂痕里的世界,瞬间消失了。
林夏慌忙捡起便签本,再看向键盘时,那条裂痕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里面的景象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男孩保持着仰头望天空的姿势,一动不动。
座机还在执着地响着,林夏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林夏,张总监让你把上次的会议纪要送过去一趟。”是前台小妹的声音,甜得发腻。
“好,我马上过去。”林夏挂了电话,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看了一眼键盘,又看了一眼张姐办公室紧闭的门,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最终,理智战胜了好奇心。林夏打开电脑,调出会议纪要,快速打印出来。纸张从打印机里“唰唰”地滑出来,带着新鲜的油墨味。
她拿起会议纪要,站起身,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键盘。
阳光下,那条裂痕像一只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
林夏的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咬咬牙,朝着张姐办公室走去。走廊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吹在她裸露的胳膊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的瞬间,键盘里的那个世界,那个叫“小宇”的男孩,突然朝着裂痕的方向伸出了手,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而他的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滴晶莹的水珠,在高温干旱的世界里,折射出一道微弱却耀眼的光。
————————
会议纪要放在张姐桌上时,林夏的手指还在发颤。
“放着吧。”张姐头也没抬,鼠标点击声噼里啪啦响,屏幕蓝光映在她脸上,像敷了层冷面膜。林夏没敢多留,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嗤笑,像是在说“果然什么都做不好”。
回到工位时,夕阳正斜斜地趴在键盘上。奶白色的外壳被晒得有些发烫,那条裂痕像道眯起的眼缝,藏着她不敢深究的秘密。
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下班,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远,最后只剩下靠窗的打印机还在低低嗡鸣。林夏点开空白文档,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却一个字也敲不下去——目光总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道裂痕。
那个叫小宇的男孩,现在怎么样了?
她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败给了好奇心。
林夏把椅子往桌前挪了挪,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键盘上。夕阳的光穿过裂痕,在另一端投下狭长的光斑,正好落在“幸福巷32号”的院墙上。
院子里,那个穿蓝背心的男人正蹲在水桶旁,用木棍搅动着桶底的泥沙。水面浑浊不堪,木棍划过时,能看见底下沉着几粒小石子。女人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男孩,正用袖口轻轻擦他额角的汗,可擦过的地方很快又沁出细密的汗珠。
“水还够撑到明天吗?”女人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男人没说话,只是把木棍插进桶底的泥里,用力搅了搅,又提起木棍,看着泥水滴落。水珠坠得很慢,在半空中就蒸发了大半,落到桶里时只剩细小的水花。
“爸,”屋里突然传来男孩的声音,比下午清亮了些,“我想出去坐会儿。”
男人愣了愣,回头看了眼屋门:“外面热。”
“我想晒晒太阳。”男孩的声音带着点固执。
女人抱着他站起来,动作轻得像托着易碎品:“就让他出去待一会儿吧,总闷在屋里也不是办法。”
男人叹了口气,起身搬了张竹编的小凳放在屋檐下。阳光穿过灰蒙蒙的天,落在凳面上,泛着惨白的光。女人把男孩放在凳上,自己蹲在旁边,用蒲扇给他扇风——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吹在人脸上像裹着层沙。
林夏的视线跟着男孩转。他比下午看起来好些了,脸颊的潮红褪了些,但嘴唇依旧干裂,说话时能看见嘴角的裂口。他仰着头看天,眼神直勾勾的,像是在找什么。
找什么呢?
林夏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云,也看不到太阳,只有一种沉闷的亮,像被蒙上了层磨砂玻璃。她忽然想起下午那滴没能落进去的水,心里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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