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苔全部变黑了。
从巨林的根部到远处看不见的地方。一片黑色。没有灰色。没有绿色。只有黑色。黑色的灰苔不再弹回来。迟望舒记得来的时候踩在灰苔上。软。像肉。每一步都陷进去。灰苔慢慢弹回来。脚印慢慢消失。
现在灰苔是黑色的。他不知道踩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没有人踩上去。
下面的监工还在走。咔嗒咔嗒。比之前多了。之前只有一两个监工在灰苔地上走。现在有很多。从上面看下去。黑色的灰苔地上散布着黑色的小点。八条腿。十六条腿。它们走来走去。有时候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上面。嘴一张一合。然后继续走。
它们在等。
迟望舒挂在枝条上。脖颈上的枝条在颤抖。不是风吹的。没有风。是枝条自己在抖。频率越来越高。缠在脖颈上的部分勒得更紧了。脉动更加明显。一下。一下。一下。每一次脉动都比上一次更用力。抽走的生命力更多。
他能感觉到身体在变轻。不是重量变轻。是里面在变空。那种让他能动能想能看的力量在减少。很慢。但是一直在减少。
他已经很久没有动手指了。
上一次动手指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血红的天穹永远是那个颜色。永远是那个亮度。时间没有标记。他只能靠数数。但是他很久没有数了。数到后面会忘记前面的数字。然后从头开始。一。二。三。然后又忘记。然后不再数了。
他挂在枝条上。看着下面。
黑色的大地。
上面是血红色的天穹。
中间是无数根绿色的枝条。枝条上挂着十万个人。
枝条在颤抖。
一根枝条开始剧烈地抖动。在迟望舒的左边。很远的地方。那根枝条上挂着一个人。一个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他的身体随着枝条在晃动。幅度越来越大。枝条抖动的频率越来越快。然后。
枝条断了。
那个人向上飘去。
重力是向上的。迟望舒记得这个。老人说过。如果没有东西抓住你。你就会一直向上飘。直到消失在血红的天穹里。
那个人就是这样。
他飘起来了。身体脱离了枝条。慢慢地向上。他的手脚垂着。头朝上。脚朝下。保持着被挂着的姿势。但是他不在枝条上了。他在飘。速度不快。但是一直在往上。往上。往上。
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十万双眼球转向了那个方向。
那个人的身体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血红色的光芒吞没了。看不到了。
天穹还是那个颜色。
什么都没有改变。
然后第二根枝条断了。在迟望舒的右边。更近的地方。是一个女人。她的枝条断掉的时候发出了一个声音。很轻。啪。然后她开始往上飘。她的嘴张着。像是在喊。但是喉咙里没有气流。什么声音都没有。她飘上去。和第一个一样。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能用眼睛说什么。
迟望舒的眼球转向老人。老人醒着。浑浊的眼球看着上面。血红的天穹。看着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老人的左手按在胸口上。按得很紧。纸一样的皮肤下面的蓝色血管在跳动。不是枝条的脉动。是心脏在跳。
“开。始。了。”老人用气声说。每一个字都拖着很长的气。嘶嘶的声音。像是气流从裂缝里挤出来。
迟望舒用嘴唇说。
“还。有。多。久。”
老人的眼球转向迟望舒。
“不。知。道。有。时。候。一。天。有。时。候。十。天。每。一。次。不。一。样。但。是。都。会。到。”
老人停了。
他把眼球转向下面。灰苔地上。监工们在聚集。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走来。咔嗒咔嗒咔嗒。黑色的小点汇成了一条线。绕着巨林的根部。围成了一个圈。
“它。们。在。等。”老人说。
“等。什。么。”
“等。所。有。的。枝。条。断。等。我。们。掉。下。去。”
第三根枝条断了。然后是第四根。第五根。在巨林的不同位置。隔着很远。啪。啪。啪。每一次断裂都是一声轻响。然后一个人飘起来。往上。往上。消失在血红的天穹里。
天穹不会回答。天穹永远是那个颜色。
迟望舒把眼球转向左边。阿繁还在看着她儿子。五岁的孩子。眼球转动着。他看着那些飘上去的人。孩子的眼球跟着他们往上转。然后停在血红的天穹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看着前面。
阿繁的眼球从儿子身上转开了。她看着迟望舒。然后她用嘴唇说了一句话。动作很小。很慢。
“帮。我。”
迟望舒看着她的嘴唇。
“帮。我。看。着。他。”阿繁用嘴唇说。她的眼球转向儿子。又转回来。“如。果。我。飘。走。了。”
迟望舒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眨了眨眼睛。
阿繁看着他的眨眼。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把眼球转回了儿子身上。
旁边的女囚也醒着。她的眼球一直停在她儿子身上。那个五岁的孩子。六百年了。挂在枝条上。脖颈很细。枝条在颤抖。缠在细脖颈上的枝条抖得很厉害。
女囚的嘴唇在动。没有人在看她说什么。她的嘴唇在对自己说。或者是她的儿子。她的儿子没有看她。儿子看着血红的天穹。
雀斑女孩醒着。她的眼球在转。频率很快。看看左边飘起来的人。看看右边聚集的监工。看看上面血红的天穹。然后转回来。停在迟望舒脸上。她看着迟望舒。嘴唇在发抖。
“我。不。想。飘。上。去。”她用嘴唇说。动作很大。每一个字都很用力。
阿达在旁边用嘴唇说。
“飘。上。去。和。掉。下。去。都。一。样。”
女孩的眼球转向阿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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