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望舒低下头。不是真的低头。是眼球往下转。看着自己的胸口。他的胸口没有起伏。肋骨下面。心脏的位置。什么都没有。没有跳。没有动。他能感觉到心脏还在那里。但是不跳了。像一块石头。卡在胸腔里。
他挂着的时候心脏就不跳了。枝条缠上脖颈的那一刻。呼吸停了。心跳也停了。
他没有死。
心脏不跳。呼吸停止。血液不流动。但是他没有死。
他的大脑还是清醒的。
他能看。能听。能想。能感觉到脖颈上枝条的脉动。能感觉到生命力从身体里一点一点被抽走。
但是他没有死。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活着。如果活着是心脏在跳是肺在呼吸是血液在流。那他不是活着。如果活着是能看能听能想。那他是活着。
他找不到答案。
老人说。他们是在把大地举起来。用自己的生命力。
大地在下面。灰苔覆盖着。黑色的区域在扩大。巨林的树冠刺入地底。固定住大地。根系扎向血红的天穹。支撑着天空。枝条上挂着十万个人。十万个人用生命力喂养巨林。巨林用这些生命力支撑大地。
每六百年。生命力耗尽。
大地开始坠落。
然后枝条松开。所有人掉下去。变成监工。然后监工去抓新的人。挂上来。生命力重新开始流动。大地停止坠落。新的周期开始。
这个循环已经持续了多少次。至少十二次。七千二百年。
也许更长。老人说他活了十二个周期。也许在老人之前还有别的老人。也许在那些老人死了之后。人们才发现了这个规律。
也许从来没有人发现过。
也许只有老人一个人记得。
迟望舒把眼球转向老人。
老人的眼睛还闭着。左手按在胸口上。头发和胡子飘在下面。白的。
迟望舒看着老人的左手。手上的疤。
他又看着下面。灰苔地。监工头已经走了。黑色的区域继续扩展。灰苔地变成了一块灰色和黑色交织的布。
他的眼球转向右边。很远的地方。父亲挂在那里。
父亲一直没有任何动作。从挂上来之后。迟望舒没有看到父亲动过眼球。没有用嘴唇说过话。没有做过任何动作。父亲就挂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血红的天穹。一动不动。
迟望舒想叫父亲。
他张开嘴。
喉咙里没有气流经过。
他把嘴闭上了。
他用眼睛看着父亲的方向。一直看着。希望父亲能把眼球转过来看他一眼。
父亲没有转过来。
血红色的光芒洒在父亲身上。同样的光。同样的亮度。没有变化。
迟望舒不看了。
他把眼球转回来。
雀斑女孩还在看着他。她用嘴唇说。
“你。害。怕。吗。”
迟望舒看着她的嘴唇。这个问题他在心里问过自己很多次。没有答案。害怕是一种感觉。他的心脏跳得很快。手心出汗。腿发软。这些东西他都没有。他的心脏不跳了。手心不出汗。腿不软。他没有任何感觉。
但是他看着雀斑女孩的嘴唇。看着她的眼球。那里面有一种他认得出的东西。不是害怕。是比害怕更深的什么。
他用嘴唇回答。
“不。知。道。”
女孩看着他的嘴唇。看了很久。然后眨了一下眼睛。
“我。也。不。知。道。”
她的嘴唇停了一下。
“我。以。前。怕。黑。以。前。我。们。那。里。有。一。个。地。方。叫。夜。间。什。么。都。看。不。见。我。很。怕。但。是。现。在。不。怕。了。因。为。这。里。没。有。黑。只。有。红。色。一。直。是。红。色。”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嘴唇一直在动。说得很慢。但是比其他人快。可能是挂的时间短。生命力还有很多。
迟望舒看着她。
“夜。间。是。什。么。”他用嘴唇问。
女孩的眼球动了一下。
“你。不。知。道。夜。间。”
迟望舒眨了眨眼睛。表示不知道。
“夜。间。就。是。天。空。变。黑。的。时。候。”女孩用嘴唇说。“我。们。村。子。里。有。一。个。人。很。老。了。比。我。父。亲。还。老。他。说。很。久。以。前。天。空。会。变。黑。会。有。一。个。白。色。的。圆。的。东。西。挂。在。天。上。叫。月。亮。但。是。我。没。有。见。过。从。我。出。生。到。现。在。天。空。一。直。是。红。色。的。”
迟望舒看着她。这些话里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夜间。天空变黑。月亮。这些东西在他的村子里从来没有人说过。他的村子里最老的人就是他父亲。四十岁。父亲从来没有说过天空会变黑。也没有说过月亮。
“那。个。人。后。来。呢。”迟望舒用嘴唇问。
女孩的眼球动了一下。
“被。带。走。了。五。年。前。监。工。来。把。他。带。走。了。他。太。老。了。不。需。要。被。挂。上。来。因。为。老。人。的。生。命。力。不。够。所。以。监。工。只。是。把。他。带。走。然。后。他。就。没。有。回。来。过。”
迟望舒看着女孩。
带走的老人没有挂上来。被带到别的地方去了。
他的眼球转了一圈。看着所有挂着的人。男人。女人。小孩。都是年轻人。最老的看起来三十多岁。没有一个老人。
除了老囚。
十万个人里面。只有一个老人。
“所。有。的。老。人。都。被。带。走。了。”迟望舒用嘴唇说。
女孩眨了一下眼睛。
“我。们。村。子。里。没。有。老。人。只。有。年。轻。人。和。小。孩。三。十。岁。以。前。就。会。被。带。走。女。人。如。果。怀。了。孩。子。第。一。个。被。带。走。”
阿繁。
迟望舒的眼球转向阿繁。阿繁还在看着她儿子。五岁的孩子。六百年。或者不是。阿繁是新人。她刚挂上来。她的孩子是五岁。
迟望舒看着阿繁的肚子。
阿繁的肚子是平的。
没有怀孕。
阿繁被带走的时候没有怀孕。她有一个五岁的孩子。她三十岁左右。然后被带走了。这是正常的。三十岁以前被带走。
但是阿繁的孩子只有五岁。也被带走了。
迟望舒把眼球转回女孩。
“为。什。么。小。孩。也。要。被。带。走。”
女孩看着他。
“因。为。生。命。力。不。够。了。十。万。个。人。不。够。老。人。说。的。每。六。百。年。生。命。力。耗。尽。现。在。提。前。了。所。以。小。孩。也。要。被。带。来。”
提前了。
灰苔在变黑。枝条在颤抖。脉动在加快。监工越来越多地在下面走来走去。
六百年快到了。
但是提前了。
迟望舒看着灰苔地。黑色的区域还在扩展。
女囚在旁边用嘴唇说。她的嘴唇动起来很慢。几乎看不清楚。但是迟望舒看懂了。
“上。一。次。也。是。这。样。小。孩。最。先。被。带。来。挂。上。去。之。后。不。说。话。不。动。眼。球。直。接。往。上。看。”
迟望舒看着女囚的儿子。那个五岁的孩子。眼球转动着。没有什么规律。但是他在看这里看看那里。有时候会停下来发呆。然后继续转。
“然。后。呢。”迟望舒用嘴唇问。
女囚看着他。眼球里有什么东西在沉下去。
“然。后。灰。苔。全。变。黑。枝。条。开。始。断。所。有。人。掉。下。去。变。成。监。工。”
女囚停了。
她的眼球转向儿子。
“他。也。会。变。成。监。工。一。个。五。岁。的。监。工。八。条。腿。没。有。脸。只。有。一。张。嘴。在。灰。苔。地。上。走。咔。嗒。咔。嗒。”
她的嘴唇停了。眼球的转动也停了。
然后她慢慢地转回来。看着迟望舒。
“我。也。会。变。成。监。工。和。他。一。起。在。灰。苔。地。上。走。咔。嗒。咔。嗒。我。们。不。会。说。话。不。会。认。出。对。方。只。会。走。走。到。村。子。里。抓。新。的。小。孩。挂。上。来。”
血红色的光芒洒在她脸上。她的皮肤松弛。眼眶很深。眼球很黑。里面没有任何东西。
“这。就。是。循。环。”她最后用嘴唇说。然后她把眼球转回去了。看着她儿子。不再说话了。
迟望舒挂着。
他的脖颈上。枝条的脉动还在加快。
远处。老人睁开了眼睛。
老人浑浊的眼球转向了迟望舒。看着他。然后用气声说了一句话。很轻。很慢。但是在绝对的安静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你。在。想。什。么。”
迟望舒看着老人。用嘴唇回答。
“想。为。什。么。”
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不是笑。是别的什么。
“所。有。人。刚。挂。上。来。的。时。候。都。在。想。为。什。么。过。了。一。百。年。就。不。想。了。过。了。五。百。年。就。什。么。都。不。想。了。眼。球。也。不。转。了。就。看。着。天。穹。等。着。坠。落。”
老人停了。他的左手从胸口放下来。垂在身侧。
迟望舒看到老人的手背上。那道疤在血红色的光芒下变成了一条暗色的线。从虎口到手腕。
“你。怎。么。坚。持。的。”迟望舒用嘴唇问。
老人看着他。
“我。看。着。下。面。”
迟望舒的眼球转向下面。灰苔地。黑色的区域在扩大。监工在走。咔嗒咔嗒。
“看。着。他。们。变。成。监。工。看。着。他。们。抓。新。的。人。看。着。新。的。人。变。成。监。工。”老人说。每一个字都拖着很长的气。“看。了。七。千。二。百。年。”
“为。什。么。要。看。”
老人的眼球停在迟望舒的脸上。浑浊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
“因。为。有。一。天。会。有。人。不。想。变。成。监。工。不。想。抓。新。的。人。不。想。继。续。这。个。循。环。”
老人的声音停了。
安静了很久。
“那。个。人。会。和。我。一。样。选。择。继。续。挂。着。”
迟望舒看着老人。看着他纸一样白的皮肤。浑浊的眼球。垂到灰苔地上的头发和胡子。按在胸口上的左手。
“大。地。坠。落。会。毁。灭。”迟望舒用嘴唇说。
“会。”
“所。有。人。都。会。死。”
“都。会。死。”
“为。什。么。你。还。在。挂。着。”
老人看着迟望舒。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用气声说了三个字。
“我。不。知。道。”
老人把眼睛闭上了。
他放在胸口上的左手又按紧了一点。手指攥住了自己胸口的皮肤。纸一样的皮肤攥出了褶皱。白色的。没有血色。
手背上的疤。暗色的线。
远处。灰苔地上的监工还在走。咔嗒咔嗒。
枝条在颤抖。脉动在加快。灰苔在变黑。
血红色的光芒洒在一切上面。
没有声音。
没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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