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手中的食盒仍氤氲着热气,林悦这才嗅到一股诱人的肉包子香气,腹中不争气地“咕噜”一声轻响。
“瞧你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让厨房多蒸了几个包子。”沈砚将食盒递来,“刚出锅的,趁热。”
林悦接过来掀开盖子,四个白胖胖的肉包子挨挤在盒中,油亮的汁水已微微浸润了面皮。她也顾不得客套,抓起一个就往嘴里送,烫得直抽气,却仍舍不得松口。
“慢些吃,无人同你争抢。”沈砚的声音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太香了!”林悦含混不清地应着,“比昨日巷口买的强上百倍!”
沈砚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眼神柔和了些许:“药铺昨夜又出事了?”
“嗯?你怎知晓?”林悦动作一顿。
“阿福瞧见你半夜领着个孩子往后巷去。”沈砚道,“又遇着麻烦了?”
林悦将小石头偷药的事简略说了,末了轻叹:“也算不得麻烦,只是瞧着那母子可怜。对了,你怎知我在此处?”
“路过。”沈砚答得轻描淡写。
林悦自是不信,沈府与西市隔着三条长街,哪来这般凑巧的“路过”。心头微暖,她嘴上却未多言,只将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口中。
“对了,”沈砚似忽然想起,“宫里或有人来寻你。”
“宫里?”林悦险些将口中包子喷出,“皇宫?寻我做甚?”
“王护卫醒了。”沈砚道,“他向圣上提了一嘴,言道是被一位民间女医所救,用了极特别的法子。圣上与皇后娘娘颇感好奇。”
林悦的脸霎时失了血色:“不是吧?我不过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哪敢进宫?若说错半句,岂非掉了脑袋?”
“莫怕,”沈砚瞧她惊惶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只是召你前去看看,问几句话罢了,无碍的。真若有事,有我担着。”
有他在。
这三个字仿佛一颗定心丸,让林悦悬着的心稍定,却依旧七上八下。那皇宫深苑,话本戏文里不都演着?伴君如伴虎,一字之差便是万丈深渊。
“我……能否不去?”她试探着讨价还价。
“恐怕不能。”沈砚摇头,“此乃圣上召见,抗旨,其祸更烈。”
林悦顿时蔫了,如霜打的茄子。才以为能得几日安稳,怎就捅到那九重宫阙里去了?
“对了,”她猛地想起紧要事,“王护卫可曾说明我是如何救治的?没说……没说剖开了他肚子吧?”
“放心,他知晓分寸。”沈砚道,“只言用了特殊推拿与汤药。”
林悦这才长舒一口气。若让圣上知晓她剖腹还能救人,怕不被当作妖邪才怪。
沈砚又叮嘱了些宫闱规矩,何物不该问,何事不该看。林悦听得头昏脑胀,只能在心底反复默念“少言寡语,多行跪礼”。
待他离去,林悦坐立难安,药铺的营生也无心打理。前来抓药的街坊见她魂不守舍,面色苍白,只道她是病了。
“林大夫,您无碍吧?脸色怎这般差?”
“无妨无妨,许是有些乏了。”林悦勉强挤出笑容。
好容易捱到午后,远处蹄声得得,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药铺门前。
林悦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只见几名身着锦袍、腰束玉带的宫人翻身下马。为首的是个四十开外的太监,面皮白净丰腴,脸上堆着笑,一双眼睛却透着精明。
他目光扫过这不起眼的药铺,又上下打量林悦,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你便是林悦林大夫?”
“是……是民女。”林悦紧张得手心沁汗,险些忘了沈砚所教的礼数,幸而及时想起,忙福身行礼,“见过公公。”
“咱家姓刘,唤咱家刘公公便是。”刘公公笑吟吟道,“圣上与皇后娘娘听闻你医术高明,救了沈公子的护卫,特命咱家来请你入宫一趟。”
“是……是,民女遵命。”林悦垂首,不敢直视。
“那便走吧。”刘公公转身。
林悦慌忙锁了铺门,紧随其后。她头一回乘坐马车,且是宫里的车驾。车厢内铺着厚实锦缎软垫,比沈府的更为舒适,她却哪有心思体会,一颗心擂鼓般咚咚作响。
马车行了半个多时辰方至宫门。林悦随刘公公下车,抬头望去,眼前的景象令她呼吸一窒。
朱红宫墙,明黄琉璃瓦,高耸入云。宫门守卫身披铁甲,手持长戟,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看得她腿脚发软。
入了宫门,又行了好一段路,穿过重重院落,绕过道道回廊,林悦的脚已隐隐作痛,才终于停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前,匾额上赫然是“太极殿”三个大字。
“候在此处,咱家进去通禀。”刘公公命她在殿外等候,自行入内。
林悦立于阶下,屏息凝神,眼观鼻,鼻观心,心底已将沈砚埋怨了千百遍——都怨他!若非他救活了王护卫,何来这桩祸事!
少顷,刘公公出来:“圣上传你觐见。记着,见了圣上与娘娘,要行大礼,问则答,闲话休提。”
“是,谢公公提点。”林悦点头,随他步入殿中。
殿内光线幽暗,高处窗棂透入的光柱里浮尘游动。正中的鎏金宝座上端坐一位身着龙袍的中年男子,面带病容,正是唐高宗。旁侧凤座上是一位女子,身着凤袍,虽年纪尚轻,眼神却锐利如鹰,不消问,定是武则天。
林悦慌忙伏地叩首:“民女林悦,叩见圣上,叩见皇后娘娘。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抬起头来。”唐高宗的声音透着虚弱。
林悦缓缓抬头,目光仍低垂,只敢盯着脚下光可鉴人的金砖。
“你便是救了沈砚护卫的女医?”唐高宗问。
“是。”林悦声音细若蚊蚋。
“听闻你用了极奇特的法子?”武则天开口,声如清玉相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回皇后娘娘,民女……民女不过侥幸,用了些家传的土法,实不敢称奇。”林悦连忙自谦,唯恐失言。
“土法能救活肠穿肚烂之人?”武则天显然不信,“可知欺君何罪?”
林悦吓得连连叩首:“民女万万不敢欺瞒!那护卫……那护卫只是腹中积了胀气,民女用推拿之法助其排气,再辅以汤药调理,实乃侥幸!”她只得硬着头皮圆谎。
“哦?”武则天凤眉微挑,“那你且说说,这胀气,该如何推拿?”
林悦心头咯噔一沉,这如何能说?难道要在御前演示揉按肚腹不成?
她急得额角沁汗,正搜肠刮肚寻个托词,忽闻殿外传来一声清朗通报:“父皇,母后,儿臣求见。”
林悦心头一喜——是沈砚!救星到了!
只见沈砚自殿外步入,身着绯色官袍,面上未覆面具。林悦这才第一次真真切切看清他的面容。
剑眉斜飞入鬓,星目深邃如潭,鼻梁高挺,薄唇紧抿,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远比她想象中更为英挺。尤其那双眼睛,看向她时,带着一丝安抚的暖意。
“儿臣叩见父皇、母后。”沈砚依礼跪拜。
“平身。”唐高宗摆摆手,“你来得正好,这位便是救了你护卫的林大夫?”
“正是。”沈砚起身,“林大夫医术确有独到之处,不仅救了王护卫,更在西市开设药铺,救治了不少黎民疾苦。”
“哦?竟有此事?”唐高宗似颇感兴趣。
“是,父皇,”沈砚接道,“前些时日西市一户人家突发急症,便是林大夫妙手回春。她的推拿之术虽看似奇异,却着实有效。”
武则天目光在沈砚与林悦之间流转,不再追问推拿细节,转而道:“你这医术,师承何人?”
“回皇后娘娘,乃家父所授。家父乃一游方郎中,行医四方,习得些偏方古法。”林悦连忙应答,此说辞她早已备好。
“游方郎中?”武则天微微颔首,不再深究,“既通岐黄,日后宫中若有些小病小恙,便让刘公公去传你。”
林悦一怔,竟这般轻易便过关了?非但无过,还得了份宫里的差遣?
“是,谢娘娘恩典!”她慌忙叩首谢恩。
“退下吧。”唐高宗挥了挥手。
“民女告退。”林悦如蒙大赦,起身退出,步履匆忙,险些绊倒门槛。
待步出太极殿,她才惊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吓着了?”沈砚不知何时已跟了出来。
“你说呢?”林悦拍着胸口,心有余悸,“我的天爷,方才魂都快吓飞了!那位武皇后,眼神真是……慑人!”她险险咽下更不敬的词。
“噤声!”沈砚疾步上前,虚掩她口,“谨言慎行!”
林悦这才惊觉失言,在禁宫妄议皇后,乃是大忌!她慌忙捂嘴,四顾张望,所幸无人。
“你这胆子……”沈砚松开手,语带无奈,“宫中口舌,最是凶险。”
“知晓了,知晓了。”林悦连连点头,岔开话头,“对了,你怎会来?不是说不轻易入宫么?”
“怕你言语有失。”沈砚看着她,“果不其然,险些漏了底。”
林悦微赧:“那不是……紧张所致么。对了,今日怎不戴面具了?”
“在父皇母后驾前,不必遮掩。”沈砚道,“走吧,送你回去。”
“不必劳烦,刘公公说会派人……”
“让他们回吧,我送你。”沈砚打断,朝一旁的刘公公示意。
刘公公何等乖觉,立时堆笑道:“既沈公子要送林大夫,咱家便不多事了。林大夫,往后宫中若有传唤,咱家再去请您。”
“是,有劳公公。”
随沈砚向宫外行去,林悦才敢细细端详他。卸下面具的沈砚,少了几分神秘莫测,多了些温润人间气,瞧着比往日亲近许多。
“你方才说,是王护卫在圣上面前提了我?”林悦忽又想起一事。
“嗯。”沈砚颔首。
“你……可是故意为之?”林悦停步看他,“故意让他提及我,好引我入宫?”
沈砚亦停下脚步,回视她:“你道我是有意?”
“难道不是?”林悦微恼,“明知我不愿入宫,偏生这般!”
“是为护你周全。”沈砚语气沉肃,“张彪虽倒,其背后之人尚未现身。你如今得了宫中的差事,那些人便不敢轻易动你。”
林悦愕然:“背后……还有人?”
“嗯。”沈砚点头,“张彪不过爪牙,真正的凶顽尚未露头。你救了王护卫,又牵涉军械案,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林悦这才恍然,沈砚非是害她,而是护她。
“那……也不必非将我推入宫门啊?”她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歉然。
“此乃最稳妥之法。”沈砚道,“有圣上与娘娘在上,无人敢轻举妄动。”
林悦垂眸,心头滋味杂陈。这沈砚,总是这般,不声不响地为她做了这许多。
“多谢你。”她低声道。
“何须言谢。”沈砚唇角微扬,“走吧,送你回药铺。”
回到西市,已是暮色四合。林悦刚启了铺门,便被一群街坊围拢。
“林大夫,你可算回来了!方才宫里来人,可把咱们吓坏了!”
“是啊是啊,无碍吧?”
“听闻是圣上召见?林大夫,您这是出息了!”
林悦望着众人关切的神情,心头暖意融融:“无碍无碍,不过是入宫回了些话,圣上与娘娘都极和善的。”
“那就好,那就好。”
送走街坊,林悦刚坐下,便见小石头抱着个小布包跑了进来。
“林大夫!我娘让我给您送点东西!”
林悦打开一看,是几个窝头,还有一小袋腌咸菜。
“你娘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我娘让我多谢林大夫您。”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