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呼啸，卷起千层白浪，狠狠拍打在非洲大陆这片新兴港口的堤岸上。
三艘巨大的葡萄牙卡拉克战舰，如三座移动的海上堡垒，带着无可匹敌的压迫感，缓缓逼近。
舰首高高悬挂的十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是神权投下的阴影，要将这片土地笼罩。
旗舰甲板上，一个满脸虬髯、眼神倨傲的男人，正是舰长佩德罗。
他手按腰间佩剑，用一种咏叹调般的拉丁语高声呼喊，声音顺着风，刺入港口每一个人的耳中：“奉圣父、圣子及圣灵之名！此地乃圣十字教皇所赐之土，为我主荣光所照。外邦人，速速退去，否则神罚将至！”
高台之上，周满仓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尊铁塔，稳稳伫立。
他听不懂那鸟语般的腔调，但那份发自骨子里的傲慢，却是世间共通的语言。
身旁的翻译官迅速将话意传达，周满仓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丹田之气，用清亮而雄浑的阿拉伯语回应道：“此地名为‘新金山’，乃大明皇孙殿下与本地诸部有约在先，永租之土！若为和平通商，我们敞开大门，美酒佳肴款待！若敢持械犯境，我大明水师的炮火，便是最好的招待！”
他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在海港上空回荡，清晰地表明了寸步不让的立场。
佩德罗听到翻译的回话，发出一阵轻蔑的冷笑。
在他眼中，这些来自遥远东方的异教徒不过是一群贪婪的商人，竟敢与神圣的开拓者讲道理？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
“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一声令下，他旗舰右舷的一门火炮猛地调转炮口。
没有警告，没有迟疑，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一枚黑沉沉的铁弹呼啸而出，如流星般划破天际，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港口一座尚未完工的瞭望塔上。
砖石崩裂，木屑横飞，半座塔楼在巨响中轰然垮塌，激起漫天烟尘。
这公然的挑衅，是赤裸裸的蔑视。
港口最高处的指挥塔内，朱允熥透过千里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的眼神冰冷如万年寒铁，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垮塌的不是一座塔，而是他亲手建立的秩序和尊严。
“阿海。”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侍立一旁的舰队指挥阿海猛地挺直了腰杆：“末将在！”
“传令，舰队出港，列‘雁行阵’，左右包抄上去。”朱允熥放下千里镜，目光转向海图，“记住，只逼近，不下令，不许开火。”
阿海微微一愣，但随即领命：“遵命！”
军令如山，六艘漆黑的镇海级战舰如六头苏醒的猛兽，迅速驶出港湾。
它们没有像葡萄牙人那样一字排开，而是以旗舰为首，向两侧斜斜展开，形成一个巨大的“人”字，如同一张缓缓张开的巨网，朝着三艘卡拉克战舰包抄而去。
佩德罗见状，更是印证了自己的判断。
这些东方人果然外强中干，被一炮就吓破了胆，摆出这种阵型，分明是想逃又不敢逃的犹豫姿态。
他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大声吼道：“懦夫！他们怕了！全速冲锋，碾碎他们，上帝的荣光属于我们！”
三艘卡拉克战舰调整航向，鼓起满帆，笨重而坚定地朝着明军舰队的中央冲来。
他们要用最野蛮的接舷战，来教训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商人。
朱允熥在指挥塔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时代欧洲火炮的致命弱点：射程短，精度差，更要命的是，每次发射后都需要繁琐的步骤来清理炮膛和重新装填，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他要的，就是将敌人诱入一个必杀的距离。
一千步……八百步……七百步……
葡萄牙战舰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甲板上那些士兵兴奋而狰狞的面孔。
而明军的六艘战舰，依旧沉默地保持着阵型，仿佛被吓傻了一般。
“就是现在！”佩德罗狂吼着，他已经准备好享受胜利的果实。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懦夫的溃败，而是死神的咆哮。
就在敌舰驶入六百步范围的瞬间，镇海叁号战舰的甲板上，一身劲装的苏幺娘猛地挥下手中的红色令旗，声音清冽如冰：“全舰齐射，目标敌军旗舰主桅！放！”
刹那间，镇海叁号左舷的十六门“海虎炮”同时喷吐出毁灭的火焰！
那炮声不再是过去那种沉闷的轰鸣，而是更加尖锐、更加爆裂的巨响，仿佛晴空之上炸开了十六道惊雷！
这正是朱允熥麾下工匠的杰作——采用新式铜帽击发技术的后装线膛炮！
省去了从炮口装填火药和通条压实的繁琐步骤，装填速度是葡萄牙前装滑膛炮的三倍以上！
十六枚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在空中拉出死亡的弹道，精准地覆盖了葡萄牙旗舰。
佩德罗只觉得眼前一花，耳边传来木材被暴力撕裂时那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惊恐地抬头望去，只见那根支撑着主帆、象征着战舰灵魂的巨大主桅杆，被数枚炮弹拦腰击中，无数的碎片炸裂开来，在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后，轰然倒塌！
巨大的船帆如同折翼的鸟儿，带着断裂的绳索和桅杆，狠狠砸在甲板上，瞬间将十几个士兵压成了肉泥。
佩德罗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轮齐射？
仅仅一轮齐射，他的旗舰就瘫痪了？
不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苏幺娘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第二轮，目标敌舰水线！放！”
早已装填完毕的海虎炮再次怒吼。
这一次，炮弹的目标极为阴毒，全部瞄准了颠簸海浪中时隐时现的船身与水面交界处。
木制的船壳在高速旋转的炮弹面前，脆弱得如同纸张。
噗噗噗的闷响中，三艘卡拉克战舰的侧舷水线位置，被硬生生轰出了十几个巨大的窟窿！
冰冷的海水如同贪婪的巨兽，疯狂地倒灌进去，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倾斜。
“快！堵住缺口！”葡萄牙船上乱成一团，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就在此时，周满仓早已准备好的突击队出动了。
数十艘轻便的小舟如同狼群，从明军战舰的阴影中窜出，冒着零星的还击，悍不畏死地冲向已经半残的敌舰。
船上的士兵将一个个浸满了火油的草包，用长杆精准地投掷到对方的船帆和绳索上，随即引燃。
熊熊烈火冲天而起，浓烈的黑烟滚滚如龙，将三艘不可一世的战舰彻底变成了海上的炼狱。
惨叫声、哭喊声、烈火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毁灭的乐章。
终于，在绝望之中，一面肮脏的白旗在佩德罗的座舰上缓缓升起。
朱允熥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允许对方派出一名使者，乘小船登岸谈判。
踏上码头的葡萄牙使者，脸色苍白，他面对着端坐于太师椅上的朱允熥，听到了这位东方年轻贵族的三个条件。
“第一，赔偿我方被毁瞭望塔，白银五百两。”
“第二，立即签署《新金山通市条约》，承认此地为大明疆土。今后凡悬挂十字旗之船只，入港贸易需缴纳一成商税，我大明水师可为其提供护航庇护。”
“第三，交出你们绘制的所有关于此地以西、通往印度的航海图。”
使者听完翻译，气得浑身发抖，他怒斥道：“无耻！你们这根本不是商人的行为，你们是海盗！是强盗！”
朱允熥闻言，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淡然一笑，眼神却锐利如刀：“你们称此地为‘神赐之地’，却要用炮火来夺取。我们用条约守护家园，却被你们称为海盗。阁下，请你告诉我，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强盗？”
一句话，问得使者哑口无言，面如死灰。
三日后，被彻底打断脊梁的葡萄牙人选择了屈服。
在许七郎的主持下，双方正式签署了条约。
朱允熥用一批精美的瓷器和部分火药，换来了他们视若珍宝的印度航线图，以及几支作为样本的火绳枪。
签约当天，朱允熥命工部郎中王璒在港口最显眼处，立起一座巨大的石碑，上面用汉、阿、葡三语镌刻着：“凡持约者，皆为友邦；违约者，雷炮镇之。”
紧接着，阿海率领的舰队开始了长达五百里的武装巡航。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驱逐所有未获许可的欧洲探险船。
凡是悬挂十字旗的，一律先登船查验约书，无约书者，当场击沉其舰队中的一艘，以儆效尤！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遥远的南京，朝堂震动。
兵部尚书李景隆拍案而起，怒不可遏：“荒唐！皇孙殿下身在万里之外，竟敢擅自与西夷开战，此举必将为国招来大祸！”
然而，户部尚书赵烶却立刻出列，上疏力挺：“陛下！昔日汉武帝凿空西域，唐太宗威抚诸蕃，哪一次不是靠赫赫武功方能立威于世？今皇孙殿下以雷霆手段掌控七海航路，非战何以立威？更何况，据新金山港最新奏报，仅商税一项，月入便可达八万两白银！此款足以供养我大明十万边军！以战生利，以威促商，此乃开疆拓土之不世奇功！”
龙椅之上，朱元璋手持奏折，久久默然。
殿中争论不休，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在万里之外搅动风云的孙儿。
良久，他提起朱笔，在赵烶的奏疏上，缓缓批下了一行字。
“海远而国近，能护民利者，即为正道。”
深夜，新金山港。
朱允熥独自立于港口最高处，海风吹拂着他的衣袍。
放眼望去，港口内灯火如繁星，商船往来如织，码头上人声鼎沸，一片欣欣向荣。
这里，已经成了连接东西方的黄金枢纽。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上面是他凭着回溯记忆绘制的《全球火药供应网》草图。
他在非洲之角的位置上，轻轻划去了“待勘”二字，郑重地写下“已通”。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的模拟器悄然浮现出一行冰冷的新字迹：
“帝星将明，亲刃将折——然西陆新劫，已在路上。”
朱允熥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平静。
他望向大西洋的无尽黑暗深处，嘴角反而扬起一抹充满战意的弧度：“来吧。我既然能以黄龙旗落子非洲，接下来，就该让整个旧大陆，都好好听一听我大明雷炮的声音了。”
远处的海面上，一艘比镇海级更为庞大、舰体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巨舰——镇海肆号铁甲舰，正缓缓启动，它那森然的舰首主炮，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钢铁巨兽，悄无声息地调整航向，对准了遥远的——南美洲东岸。
目送着铁甲舰消失在夜幕中，朱允熥收回了目光。
那艘船，是他投向未来的棋子，是他掀开新时代大幕的一角。
但他也清楚，再锋利的战舰，也需要最坚实的根基来支撑。
这场对决的胜利，固然是战术的胜利，但归根结底，是技术的胜利。
他的视线从辽阔的大海，缓缓转向了港口后方那片灯火通明、彻夜不息的区域——那里是冶炼厂和工坊的所在地，是所有奇迹诞生的地方。
海上的霸权固然重要，但真正决定未来的，是熔炉中那熊熊燃烧的火焰。
模拟器带来的警示，让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波澜壮阔的大海，心中已有了新的决断。
有些关键的环节，必须立刻推进。
他需要看到那些能将他的构想变为现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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