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焦糊中夹杂着酸涩的怪味,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耿二锤的喉咙里。
他猛地站起身,抄起一把铁钳,从炉心夹出一块烧得半红的矿石,扔进冷水桶里。
“刺啦”一声,白雾升腾,伴随着一股更浓烈的硫磺臭。
他脸色铁青,抓起一块强力磁石,伸进旁边堆积如山的红土矿砂中来回搅动。
磁石上吸附起的铁砂不少,但每一粒都泛着一层不祥的暗黄色。
他将铁砂刮落,放在鼻尖一闻,随即重重地摇了摇头,对身旁的工匠们沉声道:“不行,这矿里的硫太多了!用这种铁料炼炮,就是给阎王爷送请柬,不等打响,自己先炸膛升天!”
此言一出,刚刚还热火朝天的矿场瞬间安静下来,工匠们脸上兴奋的红光褪去,换上了深深的忧虑。
没有合格的铁,他们远渡重洋的使命就成了一句空话。
“头儿,那咋办?难道要从南京运生铁过来?那得等到猴年马月了!”一个年轻的工匠急得满头大汗。
耿二锤没有回答,他蹲在矿坑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双眼死死盯着那堆废矿。
半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有了!把硫先给它逼出来!”他霍然起身,声音洪亮如钟:“传我将令!所有工队,立刻改建窑炉!给老子建双层的!上层炼铁,下层单独开辟一条硫磺烟道,反向熏烧,用毒攻毒!再把咱们从吕宋带来的焦炭全给我掺进去,不惜成本!我就不信,炼不出它娘的一块好铁!”
命令一下,整个营地再次沸腾。
耿二锤亲自画图,指挥工匠们垒砌那前所未见的双层窑炉。
整整七天七夜,炉火未曾熄灭。
第一天,窑炉下方烟道里冒出的黄烟熏得人睁不开眼,数百米外都能闻到刺鼻的硫磺味。
第三天,黄烟渐淡。
第七天,当耿二锤亲自抡起大锤,敲开炉壁时,一股纯粹的铁水奔涌而出,流入早已备好的模具。
冷却后,第一块色泽沉稳、毫无杂质的合格生铁,终于诞生了!
当夜,耿二锤亲手为这块来之不易的生铁开范。
他没有选择大明制式火炮,而是根据非洲沿海常年潮湿多雨的气候,亲自设计了一种炮口收窄、炮身整体加厚两寸的“非洲型虎蹲炮”。
这种设计牺牲了部分射程,却将炮身的坚固与耐用性提到了极致。
试射那天,全军将士都围在靶场,连朱允熥也亲临观阵。
耿二锤亲自装填产自本地、经过改良的火药,点燃引信。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炮弹出膛,精准地命中百步外的巨石靶,碎石四溅!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那尊黝黑的炮身。
炮口在剧烈的后坐力下微微颤动,青烟袅袅,但厚重的炮身上,连一丝最细微的裂纹都没有!
“成功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成功了!我们有自己的炮了!”
短暂的寂静后,雷鸣般的欢呼声冲天而起,响彻整个港湾。
就在男人们为钢铁与火焰欢呼时,柳青娥正带领着一群妇孺,在营地另一端进行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她发现本地部族的孕妇死亡率高得惊人,稍一打听,便知是产褥热在作祟。
在这个医疗知识匮乏之地,这几乎是无解的绝症。
柳青娥心急如焚,她立刻着手推广石灰消毒法。
她教妇孺们将烧过的草木浸泡过滤,制成最原始的碱水,一遍遍擦洗产房的每一寸角落。
接生用的剪刀、布巾,则全部用硫磺密闭熏蒸。
推广之初,阻力重重。
本地人认为生死由神明决定,柳青娥的做法是对神灵的亵渎。
直到她亲手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三个难产的孕妇,质疑声才渐渐平息。
第一个月,经她指导接生的三十名产妇,仅有一例因产后大出血未能救活,其余母子平安。
这近乎百分之九十七的存活率,放在当时的大明京城南京,也是一个不敢想象的奇迹。
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传遍了周边的部落。
很快,甚至有内陆的部族用担架抬着濒死的产妇,跋涉百里,前来祈求“东方神女”的救赎。
一日,邻近最大部族的酋长卡隆巴,亲自抬着他因难产昏迷三天的妻子前来。
在所有巫医都束手无策之际,柳青娥用碱水、烈酒和硫磺,硬生生将那名妇人从死神的门槛上拉了回来。
当卡隆巴亲眼看到妻子睁开双眼,他激动得浑身颤抖,当场跪倒在柳青娥面前,恭敬地献上一张精心鞣制过的兽皮地图:“尊敬的女神,这是我们部族世代守护的秘密。上面标记了三座金矿,七处永不干涸的泉眼。我愿用它,换取您那能够驱散死亡的‘驱疫之术’!”
许七郎得知此事,敏锐的商业嗅觉让他瞬间看到了比丝绸瓷器利润高百倍的商机。
他立即调整了整个商队的策略。
他命令船队,除了继续用瓷器、铜镜等奢侈品换取象牙和香料外,开辟了一条全新的贸易线——用柳青娥配制的、由硫磺和草药制成的消毒药包,专门换取内陆部落的金砂粉末。
这种一本万利的生意,让商队的利润直接翻了十倍。
他更想出一招釜底抽薪之计,派出手下精干的伙计伪装成遭遇海难的流民,带着铁锄和种子深入内陆部落,主动教他们开垦荒地,种植作物。
唯一的条件,便是收成后,以三成的粮食换取在该部落的永久自由贸易权。
此策一出,效果斐然。
短短一个月,五支商队就以此为契机,深入内陆上百里,不仅带回了三千两金砂,更探明了七处储量巨大的露天铁矿脉。
许七郎兴奋不已,连夜写成奏报,呈给朱允熥,结尾处笔力千钧:“殿下,非洲非蛮荒之地,乃是天赐大明,一座尚未开启的宝库!”
几乎在许七郎的奏报送达的同时,一封来自北平的加密情报,也摆在了朱允熥的案头。
黄俨的密探在信中写道,非洲建港的舆图已通过秘密渠道送至燕王府,燕王朱棣看后,当着众将之面将图纸付之一炬,怒斥其为“僭越万仞,自寻死路”。
朱允熥看完,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他越是愤怒,越是跳脚,就越说明我这一步棋,踩中了他的命门。”他当即对身边的苏幺娘下令:“传我密令,命福建水师,镇海肆号的下水日期提前一个月!船上满载五百名匠户、三千石火药,目标——好望角补给线!我们要抢在所有人前面,把钉子钉死在那里!”他又转向一旁的王璒:“立刻起草《海外属地管理条例》,第一条就要明确,所有新发现之矿产,一律归大明所有,但其收益的三成,必须返还给当地土著长老会,用于改善民生。”
前线,耿二锤正率领着一支精干的工队,在海岸边的巨大岩壁上开凿火药库。
为了应对海边的湿气,他别出心裁地命人将熬化的蜂蜡一层层涂抹在岩壁内侧,形成了一道完美的天然防潮层。
当第一批用本地材料制作的火药被装入这座“蜂蜡库”储存七天后,再取出试射,火炮的威力和精度,竟比之前又提升了足足两成!
耿二锤欣喜若狂,当即上书朱允熥:“殿下,此地矿产、人力、气候皆宜,若能在此地兴建一座‘火炮工坊’,臣敢担保,年产量足以抵得上南京神机营三成的用度!”
朱允熥大笔一挥,亲批:“准!授你正五品工部虞衡司主事之职,赐‘铁心’匾额一块,以彰其功!”
消息传到工坊,工匠们欢声雷动。
当夜,他们围着熊熊的炉火,喝着土著人送来的果酒,不知是谁起头,高声唱起了家乡的凤阳花鼓,只是那歌词早已被改得面目全非:“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好地方。咱匠人,走天下,漂洋过海把家安。昔日炼铁南京城,今朝非洲炼炮王!嘿!炼炮王!”
歌声飘荡在夜空中,朱允熥却毫无睡意。
他召集了林九橹、周满仓等核心将领,在一间守卫森严的营帐内密议。
巨大的海图在桌上铺展开来,上面用朱砂标记着他们已知的所有航线。
朱允熥的指尖,缓缓从大明海岸划过,越过马六甲,最终停在了印度洋的中央。
他声音沉稳而有力:“根据我们最新的情报,西班牙人的船队还在南美洲的惊涛骇浪里打转,葡萄牙人最快的探险船,也尚未抵达好望角。我们,已经抢先了整整十年!”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我命令,许七郎的商队,扩充至二十艘!专营‘黄金—火药’的对流贸易!耿二锤的火炮工坊,立刻扩招五百名土著学徒,用我们的技术,武装我们的盟友!柳青娥的济世堂,即刻升格为‘医官学堂’,我给你们三年时间,要为大明,也为这片土地,培植出一百名通晓消毒防疫之术的本地医者!”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声嘶力竭的呐喊。
一名负责瞭望的哨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指着西南方的海面,声音因恐惧而颤抖:“殿下!不好了!西南海域……西南海域发现三艘不明巨舰!船型诡异,桅杆上……桅杆上挂着十字旗,正全速向我们港口驶来!”
帐内的喧哗瞬间凝固。
朱允熥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口,亲手抚摸着门口那尊冰冷的非洲型虎蹲炮,目光穿透夜色,望向那片漆黑的海洋。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冷酷。
“好,”他低声说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