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瘫在长椅上，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芬格尔贱兮兮地凑得更近，几乎把脸怼到路明非眼前。
“哎呀呀，师弟，别灰心嘛！天涯何处无芳草，卡塞尔遍地是珍宝！”
路明非有气无力地推开他的脸。
“滚蛋！我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芬格尔夸张地挥舞着手臂。
“钻什么地缝！看看！看看光幕里那个勇敢的你！虽然结局惨了点，但勇气可嘉啊！”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勇气可嘉？我现在看起来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芬格尔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
“小丑怎么了？小丑也是舞台的中心！你看观众们笑得多开心！”
路明非捂住脸。
“我谢谢你啊，师兄！你真是会安慰人！”
芬格尔嘿嘿一笑。
“那是！我可是专业的！来来来，跟师兄说说，当时被晾在台上当那个‘i’，啥感觉？”
路明非从指缝里瞪他。
“感觉？感觉想死！感觉全世界都在嘲笑我！感觉……感觉像个傻子！”
芬格尔摸着下巴，做思考状。
“嗯……确实挺傻的。不过傻人有傻福嘛！你看后来不就遇到诺诺女神了？”
路明非放下手，叹了口气。
“那会儿谁知道啊！我只觉得天都塌了，人生一片灰暗。”
芬格尔凑近，压低声音，一脸八卦。
“哎，说真的，你当时就没想过冲上去给那个赵什么的一拳？抢你女神诶！”
路明非眼神飘忽了一下。
“……打不过。”
芬格尔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
“打不过？！你可是‘S’级！未来的屠龙勇士！怎么能说打不过！”
路明非自嘲地笑了笑。
“那时候我就是个衰仔，体育课跑一千米都喘得像条狗。人家赵孟华篮球队的，还有一帮兄弟。”
芬格尔恨铁不成钢地摇头。
“气势！师弟！气势懂不懂？输人不输阵啊！你就该指着他鼻子骂：‘孙子！抢我女人！’然后……”
路明非打断他。
“然后被他们按在地上摩擦得更彻底？”
芬格尔噎住了，挠了挠他那头乱发。
“……呃，好像也是。那……那你总该说点什么吧？就干站着？”
路明非眼神黯淡下去。
“说什么？恭喜他们百年好合？还是祝他们早生贵子？”
芬格尔拍了拍他的背。
“唉，可怜的娃。难怪后来诺诺说你像条败狗。”
路明非猛地抬头。
“喂！你够了啊！伤口上撒盐是吧？”
芬格尔赶紧摆手。
“没有没有！我是说，败狗也有春天！你看你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还成了风云人物！”
路明非哼了一声。
“风云人物？挂在此獠当诛榜上的风云人物吗？”
芬格尔挤眉弄眼。
“那也是榜上有名啊！多少人想上都上不去呢！知名度杠杠的！”
路明非被他气笑了。
“师兄，你这张嘴，不去说相声真是屈才了！”
芬格尔得意地甩了甩头。
“那是！想当年在德国……”
他的话被光幕里突然爆发的一阵哄笑声打断了。
【银幕上，“陈雯雯，iloveyou！”的字符闪闪发光。】
【赵孟华捧着玫瑰，单膝跪地，深情款款。】
【陈雯雯脸颊绯红，羞涩地点头。】
【台下，文学社的同学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
徐岩岩（徐淼淼）兄弟俩勾肩搭背，对着还傻站在“i”位置的路明非大声起哄：“路明非！好样的‘i’！当背景板当得真称职！”
另一个男生拍着桌子大笑：“路理事！你这致辞够别致啊！用身体摆字母！哈哈哈！”
“小天女”苏晓樯抱着胳膊，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啧，我就说路明非今天鬼鬼祟祟的，原来是想当小丑博眼球啊？可惜，主角是人家赵孟华。”
陈雯雯的闺蜜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时不时瞟向呆立的路明非，带着毫不掩饰的同情和一丝嘲笑：“雯雯早就和赵孟华在一起啦，路明非还傻乎乎的……”“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
路明非的同桌，一个平时还算友善的男生，此刻也忍俊不禁，朝他喊道：“明非！下来吧！别杵那儿了！怪……怪好笑的！”
哄笑声、议论声、口哨声像潮水一样涌向台上那个孤零零的“i”。
路明非感觉脸上的肌肉僵硬得无法动弹，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一片冰凉。
他想动，想跑，想大喊“不是这样的”，但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只能看着赵孟华意气风发地站起来，搂住陈雯雯的肩膀。
他只能看着陈雯雯幸福地依偎在赵孟华怀里，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他只能听着那些刺耳的笑声和议论，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手里的纸袋滑落，扎好的蒲公英散落一地，被无数只脚踩过，零落成泥。
精心准备的腹稿，那些关于三年、关于花开花谢雪落雪化的句子，碎成了齑粉，堵在喉咙里，噎得他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眼前那对璧人和满场晃动的人影。
他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像个被世界遗忘的笑话。
就在这时，放映厅厚重的大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刺眼的光线从门外涌入，勾勒出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富有压迫感的“哒、哒”声，瞬间压过了场内的喧嚣。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哄笑声戛然而止。
诺诺穿着一身火红的短裙，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她无视了所有人惊愕的目光，径直穿过人群，目标明确地走向舞台。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台上手足无措的路明非，扫过搂着陈雯雯的赵孟华，扫过台下那些表情各异的同学。
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路明非身上。
诺诺走到路明非面前，微微扬起下巴，红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安静的放映厅：
“还傻站着干什么？”
路明非呆呆地看着她，大脑一片空白。
诺诺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
“跟我走。”
她不由分说地拉着路明非，转身就往外走。
路过赵孟华和陈雯雯身边时，诺诺脚步一顿，侧过头，目光在赵孟华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弧度。
“啧。”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嘲讽意味的轻嗤，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入流的东西。
然后，她再没看任何人，拉着如同提线木偶般的路明非，在所有人震惊、疑惑、探究的目光注视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刚刚上演了一场盛大“喜剧”的放映厅。
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门外，放映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才爆发出比刚才更激烈的议论声。
“那……那女的是谁啊？好……好酷！”
“她认识路明非？怎么可能！”
“我的天，那气场……赵孟华在她面前像个小学生……”
“路明非这是……被白富美拯救了？”
“这剧情反转得也太快了吧！”
赵孟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搂着陈雯雯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陈雯雯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看散落一地的蒲公英，眼神复杂。
苏晓樯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
徐岩岩和徐淼淼面面相觑，刚才的得意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文学社的聚会，因为诺诺的闯入和路明非的离场，彻底变了味道。
频道里，芬格尔看着光幕，嘴巴张成了“O”型。
“哇哦！”他猛地一拍大腿，“师弟！原来你是这样被诺诺师姐捡走的啊！这出场！这气势！简直了！”
路明非还沉浸在刚才的尴尬回忆里，没好气地说：“捡？你说得我像流浪狗一样！”
芬格尔兴奋地搓着手：“差不多差不多！诺诺师姐就是你的救世主！英雄救美……哦不，美女救衰仔！太经典了！”
他模仿着诺诺的语气和动作：“‘还傻站着干什么？跟我走！’哇塞！帅炸了！师弟你当时是不是感动得想哭？”
路明非回想起当时的心情，闷闷地说：“……我只觉得更丢人了。”
芬格尔不解：“丢人？哪里丢人了？多拉风啊！你想想，在所有人嘲笑你的时候，一个开着法拉利……哦不对，当时开的啥？反正就是开着豪车的美女，天神下凡一样把你从水深火热中捞走！这剧本，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路明非叹了口气：“拉风的是她，我只是那个被捞走的背景板。”
芬格尔摇着手指：“不不不！你错了！从那一刻起，你就不是背景板了！你是被钦点的男主角！虽然开场惨了点，但结局走向人生巅峰啊！”
他凑近路明非，压低声音，贼兮兮地问：“哎，说真的，被诺诺师姐那样牵着走，啥感觉？是不是小心脏扑通扑通跳？”
路明非脸一热，推开他：“……没感觉！我当时脑子都是懵的！”
芬格尔一脸“我懂”的表情：“懵就对了！被女神拯救的冲击力太大！理解理解！”
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不过话说回来，诺诺师姐出现的时机也太巧了吧？她怎么知道你在那儿？还知道你正需要拯救？”
路明非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以前从未深想过。
“……巧合吧？”
芬格尔嘿嘿一笑：“巧合？师弟，在卡塞尔待久了你就知道，这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巧合？尤其是涉及到诺诺师姐的……”
他话没说完，但脸上的表情充满了八卦和深意。
路明非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你什么意思？”
芬格尔耸耸肩：“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这衰仔的人生，从那天起，就被强行按下了快进键，直接跳到了魔幻频道。”
他指了指光幕。
“看，重头戏来了！”
【诺诺拉着路明非走出影院，外面华灯初上。】
【她没有松开手，一直把他拉到停在路边的、那辆火红色的法拉利跑车旁。】
【她拉开车门，简洁地命令：“上车。”】
路明非像个木偶一样被塞进副驾驶。
诺诺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跑车发出低沉的咆哮。
她没看路明非，只是盯着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哭出来会好受点。”
路明非僵硬地坐着，手指抠着安全带。
“……我没想哭。”
诺诺嗤笑一声。
“得了吧，眼眶都红了，装什么硬汉。”
她一脚油门，跑车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强烈的推背感让路明非紧紧贴在座椅上。
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霓虹灯光拉成模糊的彩线。
风吹乱了诺诺的酒红色长发，也吹散了影院里残留的窒息感。
路明非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
“……你怎么会在那儿？”
诺诺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上。
“路过，看到一群傻子在欺负一个更大的傻子，看不过眼。”
路明非：“……”
他小声辩解：“……我不是傻子。”
诺诺瞥了他一眼。
“被人当猴耍，还巴巴地上去配合演出，不是傻子是什么？”
路明非被噎得说不出话，刚刚平复一点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他闷闷地低下头。
“是啊，我就是个傻子……”
诺诺突然踩了脚刹车，跑车在路边猛地停下。
路明非猝不及防，差点撞到前面。
他惊魂未定地看着诺诺。
诺诺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带着点邪气的眼睛里映着路边的灯光。
“听着，路明非。”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被人耍了，丢脸了，难过了，这都很正常。”
“但如果你因此就觉得自己真是个傻子，是个废物，一辈子就该这样，那你就真的没救了。”
路明非怔怔地看着她。
诺诺伸出手指，用力戳了戳他的胸口。
“这里，被捅了一刀，很痛，对吧？”
“痛就记住它！记住今天站在台上像个‘i’一样被人围观的滋味！”
“然后，让它变成你的燃料，而不是你的枷锁！”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锋。
“卡塞尔学院，不是收容废品的地方。”
“它只接收怪物，或者……能变成怪物的人。”
“告诉我，路明非，”
诺诺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你是想继续当那个被人踩在脚下的‘i’，还是……”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挑衅的弧度。
“……跟我去一个地方，变成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的‘S’？”
夜风吹拂，跑车引擎低吼。
路明非看着眼前这个像火焰一样耀眼又危险的女孩，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锋芒和……一丝近乎蛊惑的期待。
影院里的难堪、痛苦、自我厌弃，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强烈、更陌生的情绪冲击着。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
沉默了几秒钟后，他听到自己用嘶哑的声音说：
“……我跟你走。”
诺诺笑了，那笑容在夜色和霓虹的映衬下，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很好。”
她重新发动跑车，火红的法拉利再次汇入车流，向着未知的方向疾驰而去。
“系好安全带，衰仔。”
“你的新人生，超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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