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踩着青石板路走进幽都司的时候啊,那晨雾还没散干净呢。
她的袖子里紧紧捏着昨天新抄的囚籍册,那纸页的边儿都被她的冷汗给弄出褶子了。
这都已经是她到任的第七天了,前面六天里啊,那些狱卒虽然不再明目张胆地跟她对着干了,可一个个就像被抽了筋的木偶似的。
打饭的呢,老是把发霉的米混到饭桶里;巡牢的,能在角落里打半个多小时的盹儿;就连给囚犯送药的婆子,都敢把止泻药换成治头疼的药。
更奇怪的是,从第三天开始,东三牢里的囚犯就一个接一个地说自己病了。
最开始是两个人说心口疼,接着又有五个人喊腿疼,等到昨天早上的时候,好家伙,竟然有十七个人挤在牢房门口哼哼唧唧的,说浑身没劲儿,起都起不来床。
“陈嬷嬷。”沈昭在走廊下面停住了脚步,用手指头轻轻敲了敲廊柱,说道,“今天早上检查囚犯身体,我要亲自去。”
陈嬷嬷正捧着药箱从偏房里走出来呢,听到这话,手猛地一抖,药瓶子哐当一声撞在药箱壁上,赶忙说道:“大人,这可不行啊……”
“怎么就不行了?”沈昭转过身子,眉毛微微一挑。
她昨天在囚籍册里看到了,东三牢里关着的大多都是犯了偷盗、斗殴这种轻罪的犯人,罪最重的也就是一个打死了嫡姐的妾室。
“我倒想看看,到底是她们这些病金贵,还是幽都司的规矩更金贵。”
陈嬷嬷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再劝下去。
她跟着沈昭朝着牢房那儿走的时候,鞋跟在青石板上踩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就跟以前老司狱查岗时候的动静一模一样。
东三牢的门一被推开,一股腐霉味掺和着药味就直往鼻子里冲。
沈昭微微眯起眼睛,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光,把一排草席都扫了一眼。
十七个囚犯有的躺着,有的靠着,有个穿着青布衫子的小丫头正缩在角落里呢。
她手腕上有一道暗红色的擦伤,在那苍白的皮肤上显得特别扎眼。
“陈小蛮。”沈昭开了口,声音就像在冰水里浸过的银簪子似的,“过来。”
小丫头身子猛地一抖,草席也跟着窸窸窣窣响起来。
她爬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了砖地上,“嗯”了一声,可她咬着嘴唇,硬是没喊疼。
走到沈昭跟前的时候,她的额头冒出了细细的汗珠,眼睛一直盯着沈昭的鞋尖。
“手。”沈昭伸出手指勾了勾。
小蛮抖得更厉害了,不过还是慢慢把手抬了起来。
那道擦伤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边缘都结了血痂,很明显不是新伤。
沈昭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伤口,小蛮一下子就把手抽了回去,眼眶立马就红了:“大、大人,是昨天擦……擦床板的时候蹭的……”
“擦床板能蹭出这么长一道?”沈昭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袖口绣着的缠枝莲,“我小时候爬树摔下来,膝盖上的伤比这还浅呢,都疼得哇哇大哭。”你呀,把自己弄伤了,难道就不疼吗?”
小蛮的喉结微微颤动了一下。
沈昭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她紧紧揪着衣角,手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变得煞白,心里明白她是在强撑着呢。
沈昭也不强迫她,只是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对陈嬷嬷说道:“陈嬷嬷,给她抹点金创药吧。”
陈嬷嬷应了一声,刚要走上前去,就听到最里面的牢房传来一阵哼哼唧唧的声音:“大人啊,我这心口疼得厉害呢……”
沈昭扭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灰布裙子的妇人正捂着胸口,可是她呼吸均匀得就像寺庙里的晨钟一样,哪有一点疼痛的样子啊。
沈昭没有搭理她,只是对陈嬷嬷说:“你可记好了,从今天开始,那些病号的饭都改成稀粥。能走动的就去干活,吃干饭;走不了的就躺着喝稀粥。”
这话就像一块大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潭里。
十七个自称病号的人一下子就炸开了锅,有的大骂沈昭虐待犯人,有的哭哭啼啼地说自己是真的疼,就连刚才装疼的那个妇人也坐直了身子说道:“大人啊,这粥稀得都能照出人影来了,我根本就吃不饱啊!”
沈昭轻轻拍了拍腰间的银锁——这银锁是她昨天让铁匠新打造的,锁身上刻着“昭若日月”几个字,说道:“吃不饱?那你就起来干活,干满三个时辰,自然就有干饭吃了。”她抬高了嗓音说道:“要是谁觉着这规矩不公平……”眼睛往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就定格在廊子下面的阴影里头——那儿站着个穿黑衣服的狱卒呢,正是赵铁山最信任的心腹周七,“那大可以找你们的‘知心人’去要个说法呀。”
周七的脖子一下子就缩回去了不少,转身就往院子外面跑。
沈昭瞧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她昨天就安排以前在刑部的老部下混到狱卒当中去了,专门就盯着赵铁山那些人呢。
嘿,还真就跟想的一样,周七刚迈出牢门,就被两个身强力壮的汉子给拦住了,直接就押到偏房去了。
午后的太阳那叫一个毒啊。
沈昭在审讯的屋子里坐着呢,面前跪着个穿着深红色囚衣的女人。
她记得这个女人好像是姓林,三个月之前因为通奸的罪名被关进监狱的,可刚刚翻以前的卷宗的时候,却发现她的供词里头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沈昭”两个字。
“林氏啊,你知不知道我以前在刑部是负责干啥的呀?”沈昭一边翻着卷宗,连头都没抬一下。
林氏整个身子都在发抖:“我……我不清楚……”
“我是负责审案子的。”沈昭把卷宗合上了,“三年前有一个案子,一个盐商的女儿被诬陷通奸,实际上是被她的嫡母给下了迷药。
那个案子的供词啊,跟你的简直是一模一样。”
林氏的瞳孔一下子就缩紧了。
沈昭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透着慌乱,还藏着狡黠呢,就跟那些说谎的人没两样。
沈昭说道:“你不是生病,是怕我把你认出来吧。”
“大人啊,饶命啊!”林氏“咚”的一声就磕到地上了,“是周七哥说的呀。他说只要咱们装病闹起来,司狱就管不住了,到时候赵头儿就能回来啦……他还吓唬咱们,要是不听他的话,就往咱们饭里下巴豆呢……”
沈昭听了,手指的关节都捏得泛白了。
她早就该想到的呀,赵铁山在幽都司都经营了十年了,哪是停个职就能把他的势力都清除干净的呢?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上,看着院子里那些被集中关在一起的“病号”。
他们都挤在临时腾出来的西二牢里呢,有几个人正扒着栏杆往这边看,一看到她看过来了,就慌慌张张地把手缩回去了。
“陈嬷嬷。”沈昭转身说道,“把西二牢的看守都换成我的人,以后我每天亲自去查房。”
陈嬷嬷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本子,说道:“老身今天记下了五个可疑的人,周七那边审出来三个,都是赵头儿的远房亲戚呢。”
沈昭接过本子,翻了几页,突然就笑了,说道:“赵铁山想让我在这混乱当中出错,哼,我偏要把他的人一个一个都认出来。”说完,她就走到审房的门口,阳光洒在她的肩膀上,影子就落在青石板上。
“从今天起,幽都司的规矩,就由我来重新定。”天快黑透的时候,沈昭爬上了牢房的高台子。
风呼呼地吹起来,把她的衣服下摆都给掀起来了。
她就那么瞅着西二牢里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影,这时候,老远就传来敲梆子的动静,那是夜里巡逻的狱卒在打更呢。
“大人。”陈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赵头儿正在柴房里呢,他说想见见您。”
沈昭连头都没回一下,眼睛就盯着暮色里越来越看不清楚的围墙,嘴角微微往上一翘,露出一个特别淡的笑容,说:“你去告诉他,明天卯时,我会去见他。”
风从高台子上刮过去,就把她的话给吹到暮色里头去了。
柴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点点光亮,照出一个弯着腰的影子。
赵铁山正蹲在草堆上呢,手里紧紧地抓着半块凉馍馍。
他听到有脚步声越来越近,就眯缝着眼睛往窗外看,正好瞧见沈昭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老长的,就像一把寒光四射的刀,一下子砍在幽都司这片土地上。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