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山里的清晨开始结起薄薄的霜花。赵秀莲呵着白气,在灶台前忙碌着。锅里熬着小米粥,旁边蒸笼里热着昨晚剩下的馒头。她特意往粥里加了一把红枣——这是前天秦富贵从镇上带回来的,说是补血益气。
秀莲。秦富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天我去东山坡看看,听说有獐子出没。
赵秀莲转身,看见秦富贵已经穿戴整齐,猎弓搭在肩上。晨光中,他花白的鬓角闪着银光,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几分。不知怎么的,她心头突然一紧。
您等等。她匆忙擦擦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我做了几个肉饼,您带着路上吃。
秦富贵接过还带着体温的布包,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起来的?肉饼得和面、剁馅
天没亮就起了。赵秀莲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边,您最近教了我那么多东西,我...我也想为您做点什么。
秦富贵看着她发红的耳根,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三个月来,他每晚都教赵秀莲识字算数,偶尔还讲些简单的医理。这个没念过一天书的乡下女子,竟有着惊人的学习能力,现在已经能认三百多个字,还会简单的加减运算。
谢谢。秦富贵轻声说,将肉饼小心地揣进怀里,晚上回来继续上课,今天教你认药材。
赵秀莲眼睛一亮:真的?您答应过要教我治发热的方子!
嗯,一起教。秦富贵嘴角微微上扬,我走了,你看好家。
望着秦富贵远去的背影,赵秀莲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发髻。今早她特意用桂花油抿了头发,还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但还算整洁的蓝布衫。自从开始跟秦富贵学习,她越来越在意自己的样子了。
娘...小宝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拽着她的衣角。赵秀莲弯腰抱起孩子,在他红扑扑的小脸上亲了一口:走,娘带你洗脸去。
一整天,赵秀莲都心不在焉。喂鸡时把谷子撒了一地,洗衣时差点让一件衣服顺水流走。她的心思全在晚上的课程上——秦富贵答应教她认药材,那是不是意味着会带她上山采药?想到这里,她的心跳加快了。
傍晚,秦富贵回来了,肩上扛着一只肥硕的獐子。赵秀莲赶紧迎上去帮忙,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背,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今天运气不错。秦富贵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这獐子够吃一阵子了。你收拾一下,吃完饭我们就上课。
晚饭后,赵秀莲把小宝哄睡,轻手轻脚地来到秦富贵屋里。让她惊讶的是,桌上不仅摆着那本熟悉的手抄本,还有一堆新鲜的草药。
今天先教你认五种常见的药材。秦富贵指着那些植物,这是黄芩,这是柴胡,这是...
赵秀莲凑近去看,发丝垂落,轻轻扫过秦富贵的手臂。她赶紧把头发拢到耳后,却看见秦富贵的耳朵尖微微发红。
一个时辰后,他们已经认识了十几种药材,远超秦富贵原本计划的五种。赵秀莲学得太投入,连时间都忘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秦富贵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明天我再教你它们的用法。
赵秀莲却意犹未尽:您说过要教治发热的方子...
秦富贵无奈地笑了:你呀...好吧,就再讲一个。
他翻开手抄本的某一页,指着上面的配方:这是最简单的退热方,用柴胡三钱,黄芩...
赵秀莲凑过去看,两人的肩膀轻轻相碰。她闻到了秦富贵身上淡淡的草药香和汗味,混合成一种独特的气息,让她莫名安心。
记住了吗?秦富贵转头问她,却发现两人的脸近在咫尺。
赵秀莲慌忙后退,却不小心碰翻了油灯。灯油洒在桌上,火苗腾地窜起。秦富贵眼疾手快,抓起一旁的布巾扑灭了火,但手抄本的边缘还是被烧焦了一角。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赵秀莲急得快哭出来,手忙脚乱地帮忙收拾。
没事。秦富贵的声音出奇地温柔,只是烧了一点边,内容没损毁。
收拾完狼藉,两人都有些尴尬。赵秀莲低着头告退,回到自己屋里后,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她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不明白为什么每次靠近秦富贵都会这样。
第二天一早,赵秀莲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爹,我想跟您上山采药。她一边盛粥一边说,不敢看秦富贵的眼睛,光认桌上的草药不够,我想看看它们长在野地里的样子。
秦富贵皱眉:山上危险,还有野兽...
您不是教过我设陷阱吗?我会小心的。赵秀莲咬了咬嘴唇,而且...您不是说实践出真知吗?
最后一句是她从秦富贵那里学来的,现在用来反驳他,让秦富贵忍不住笑了。
好吧,但必须紧跟着我。他最终妥协了,把小宝送到王婶家照看一天。
秋日的山林五彩斑斓,赵秀莲跟在秦富贵身后,眼睛都不够用了。秦富贵像个耐心的老师,每见到一种药材就详细讲解——生长环境、采摘时节、药用部位、炮制方法...
这是连翘,清热解毒的。他指着一丛开着黄色小花的灌木,但要记住,花期采摘的效果最好,现在稍微晚了些。
赵秀莲认真听着,不时在小本子上记几笔——那是秦富贵给她做的,用线缝了几张纸,方便随身携带。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小溪边休息。秦富贵从背篓里取出干粮和水,赵秀莲则采了几片大树叶垫在石头上当座位。
您尝尝这个。她递给秦富贵一个树叶包,我今早做的艾草饼,能驱寒湿。
秦富贵咬了一口,清香扑鼻:好吃。你什么时候学的?
您的手抄本上有配方...赵秀莲有些不好意思,我偷偷试了几次。
秦富贵惊讶于她的用心,正想夸奖,突然脸色一变:别动!
赵秀莲僵住了,只见秦富贵猛地抄起身边的木棍,朝她身后打去。一声闷响后,一条黑白相间的蛇在地上扭动。
五步蛇!秦富贵声音紧绷,你被咬了吗?
赵秀莲这才感到脚踝一阵刺痛,低头一看,两个细小的牙印已经渗出血珠。她的脸刷地白了——五步蛇的剧毒村里人都知道,被咬的人很少能活过三天。
秦富贵二话不说,蹲下身捧起她的脚,低头就吸。赵秀莲想挣脱:不行!毒会...
别动!秦富贵厉声喝道,继续一口接一口地吸出毒血,吐在一旁。
吸了十几口,直到血变成鲜红色,秦富贵才停下。他迅速从背篓里找出几味草药,放在嘴里嚼碎,敷在伤口上,又撕下衣角包扎好。
能走吗?他紧张地问。
赵秀莲试着站起来,却一阵眩晕:腿...腿麻了...
秦富贵二话不说,背起她就往山下跑。赵秀莲伏在他宽厚的背上,能听到他急促的心跳和喘息。他的肩膀不像年轻人那样厚实,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全。
坚持住,秀莲!秦富贵的声音因奔跑而断断续续,就快到了...
赵秀莲的意识开始模糊,最后的记忆是秦富贵焦急的侧脸和耳边呼啸的风声。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自家炕上,额头上敷着湿布,浑身滚烫。屋里点着油灯,窗外已经漆黑一片。她艰难地转头,看见秦富贵坐在床边,正低头研磨着什么。
爹...她微弱地唤道。
秦富贵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热...口渴...
秦富贵赶紧扶她起来,喂她喝下一碗苦涩的药汤:这是解毒的,喝下去会好些。
赵秀莲勉强喝完,又躺了回去。她看见秦富贵的衣袖上沾着血迹,手指上满是草药的绿色汁液,显然已经忙碌了很久。
什么时辰了?她虚弱地问。
子时了。秦富贵擦了擦她额头的汗,你昏迷了六个时辰。
小宝呢?
在王婶家,我托她照顾几天。秦富贵换了一块湿布敷在她额头,别担心,专心养病。
赵秀莲想说什么,却突然打了个寒战:冷...
秦富贵赶紧给她掖好被子,又拿来自己的棉袄加盖在上面。赵秀莲却仍在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药效还没完全上来...秦富贵犹豫了一下,终于掀开被子一角,躺下来将她搂在怀里,这样暖和些。
赵秀莲僵住了,随即被一阵暖意包围。秦富贵的心跳声近在耳边,他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驱散了寒意。她不该这样贴近公公的,可此刻她太虚弱了,虚弱到顾不上礼法。
睡吧。秦富贵轻声说,我守着你。
半夜里,赵秀莲发起了高烧,开始说胡话。
根生哥...别走...她突然抓住秦富贵的手,泪流满面,别丢下我一个人...
秦富贵僵住了,不知如何回应。
您...您别死...赵秀莲的眼泪打湿了枕头,我好怕...好怕...
秦富贵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的,我在这儿...
富贵...哥...赵秀莲突然改了口,紧紧抱住他,别离开我...
秦富贵的心猛地一跳。她是在叫自己吗?还是烧糊涂了认错了人?他低头看着怀中泪眼朦胧的女子,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涌。
天亮时分,赵秀莲的烧终于退了。她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蜷在秦富贵怀里,而对方正靠在床头,疲惫地打着盹。
昨晚的片段闪回脑海,她记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脸腾地红了,她小心翼翼地想挪开,却惊醒了秦富贵。
感觉怎么样?秦富贵的声音沙哑,却充满关切。
好...好多了。赵秀莲不敢看他,昨晚...我是不是...
你烧得很厉害,说了些胡话。秦富贵平静地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现在饿不饿?我去熬点粥。
他起身离开,背影有些僵硬。赵秀莲望着门口,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确定昨晚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但那种被紧紧拥抱的安全感,却清晰地留在记忆里。
三天后,赵秀莲能下床走动了。秦富贵却变得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照顾,很少与她单独相处。晚上也不再提上课的事,早早地就回屋休息。
赵秀莲知道,那晚的事在他们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她多想告诉秦富贵,自己记得每一个瞬间,那些话并非全是胡话...可她不敢,也不能。
这天下午,赵秀莲正在院子里晒草药,王婶送小宝回来了。
秀莲啊,王婶欲言又止,村里有些闲话...你听了别往心里去。
赵秀莲手一抖,几片黄芩掉在地上:什么闲话?
就是...你和秦猎户...王婶支支吾吾,有人说看见他背你下山,还...还有人说你们...
赵秀莲的脸刷地白了:我们什么都没...
我晓得,我晓得。王婶赶紧说,可那王二虎到处嚼舌根,说你守不住寡,勾引公公...
赵秀莲如遭雷击,手中的簸箕啪地掉在地上。就在这时,她看见秦富贵站在院门口,脸色铁青——显然,他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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