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厨房里,水汽氤氲。
于莉将最后一味草药碾成粉末,加入已经熬煮了半夜的药汤中。
液体立刻由浑浊的棕黄变为清澈的琥珀色,散发出一股奇特的香气——像是雨后森林的气息,又带着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成了。陈雪茹小声说,用木勺轻轻搅动药汤,比我想象的效果还要好。
你确定这不会伤害他?于莉盯着那诡异的药汤,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陈雪茹摇摇头:只是暂时阻断神经传导,让他从那种...状态中清醒过来。按医书记载,最多持续六个时辰。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足够我们问出真相了。
屋外,第一缕晨光已经爬上了窗棂。两个女人匆忙将药汤浓缩成一小碗,然后分成三份,掺入蜂蜜掩盖气味。
老秦早上必喝菊花茶,陈雪茹将一份药液倒入早已准备好的茶壶里,这一份给他。第二份下在灰影的水盆里,第三份
给铁翼?于莉猜测道。
陈雪茹摇摇头:给赵秀莲。
于莉惊讶地瞪大眼睛:什么?可她刚生产完...
正因为如此。陈雪茹的眼神变得锐利,那个孩子不对劲,于莉。我接生过几十个婴儿,从没见过那样的。赵秀莲需要清醒过来,告诉我们真相。
两人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她们手忙脚乱地藏好剩余的药液,陈雪茹迅速将茶壶放在炉子上保温。
娄晓娥揉着眼睛走进来:你们起得真早...
秀莲姐需要补药。陈雪茹面不改色地说,指了指灶上的药罐,我熬了些当归汤。
娄晓娥不疑有他,打着哈欠开始准备早饭。于莉趁机溜出去,将第二份药液倒进了灰影的水盆。那头巨狼昨晚守夜,现在正趴在后院休息。它抬头嗅了嗅加了料的水,竟然毫不犹豫地舔了起来,让于莉松了口气。
回到厨房时,秦富贵已经坐在餐桌前,肩上站着铁翼。他看上去疲惫不堪,眼下挂着浓重的黑影,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茶。他简短地命令道,声音沙哑。
陈雪茹镇定地倒了一杯掺了药的菊花茶,递过去。于莉屏住呼吸,看着秦富贵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苦。他皱眉,但没有多说什么。
早饭在沉默中进行。秦富贵吃得很少,不时揉搓太阳穴,似乎头痛越来越剧烈。铁翼不安地在他肩上挪动爪子,发出低沉的咕咕声。
你不舒服?陈雪茹试探地问。
秦富贵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但随即被一阵更强烈的头痛打断。他粗鲁地推开碗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去看看秀莲。
他刚迈出两步,突然僵在原地,双手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铁翼惊飞而起,在屋内盘旋尖叫。
老秦?娄晓娥惊恐地站起来。
秦富贵跪倒在地,全身开始剧烈抽搐。他的手指弯曲成爪状,在木地板上抓出深深的痕迹。更可怕的是,他的面容正在发生变化——突出的下颌略微回缩,尖锐的犬齿变短,眼中那层野兽般的薄膜也在消退。
药效发作了。陈雪茹低声对于莉说,然后提高音量,快!扶他到床上!
女人们七手八脚地把抽搐的秦富贵抬到炕上。陈雪茹迅速检查他的瞳孔和脉搏,神情越来越凝重。
不对劲...反应太强烈了...她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秦富贵突然睁开眼睛——那是一双与以往完全不同的眼睛,清澈、明亮,充满人类的痛苦与困惑。
我...我做了什么...他声音颤抖,目光从一张张女人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于莉身上,于...莉?天啊...我对你...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袭来。秦富贵像离水的鱼一样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不似人类的咯咯声。当他再次平静下来时,眼神又变了——充满恐惧和迷茫,像个迷路的孩子。
五年前...他断断续续地说,汗水浸透了衣衫,鹰愁崖...祭坛...我答应了什么...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灰影和另外几只狼不安地嚎叫着,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似乎失去了方向感。铁翼落在窗台上,歪头看着屋内的一切,但没有像往常那样保护主人。
陈雪茹抓住秦富贵的手腕:老秦,集中精神!告诉我们,五年前发生了什么?你和赵秀莲...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富贵的眼神开始涣散:孩子...不是孩子...是债主...来收债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一串无意义的呓语。正当女人们不知所措时,门口传来一个虚弱但清晰的声音:
他说得没错。
赵秀莲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那个诡异的婴儿。她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显然刚生产完就强行下床了。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怀中的婴儿——那双全黑的眼睛正冷静地注视着一切,小小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秀莲姐!你应该卧床休息!陈雪茹急忙上前搀扶。
赵秀莲摇摇头,缓步走到秦富贵身边:他快想起来了。五年前的那个雨夜,他在鹰愁崖上做了什么。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声音变得异常平静,我们的孩子是什么。
仿佛响应她的话,秦富贵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体弓得像只虾米。当这波痛苦过去后,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想起来了...他声音嘶哑,全部...
......
五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时的秦富贵还不是兽王,只是个普通的猎户,
我以为债主会是它自己...秦富贵的声音充满恐惧,没想到是...是个孩子...
赵秀莲怀中的婴儿突然发出一声轻笑,声音清脆得不似新生儿。所有人都吓得后退一步,除了赵秀莲,她平静地抚摸着婴儿异常光滑的脸颊。
他不是普通的孩子,她轻声说,是山神的一部分,来监督契约的执行。
屋内一片死寂。于莉感到一阵眩晕,这一切太超现实了——秦富贵的忏悔、那个诡异的婴儿、还有所谓的山神契约...但眼前的一切又如此真实,不容否认。
什么...条件?陈雪茹打破沉默,问出了关键问题。
秦富贵闭上眼睛,两行泪水滑落:我的灵魂...或者...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一个替代品。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转向赵秀莲怀中的婴儿。那个小东西又笑了,露出满口细密的、珍珠般的牙齿——完全不像人类婴儿的牙床。
不!赵秀莲突然抱紧婴儿,声音中充满前所未有的激烈情绪,他不会带走任何人!我有办法...孩子告诉我了...
就在这时,秦富贵突然从炕上滚下来,跪在赵秀莲面前:秀莲...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以为只是...
婴儿的黑眼睛转向秦富贵,一种无声的交流似乎在两人之间进行。秦富贵的表情从恐惧变成惊讶,最后是某种复杂的希望。
真的?他小声问,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提议。
婴儿眨了眨眼,算是回答。
什么真的?老秦,说清楚!陈雪茹厉声道。
秦富贵转向女人们,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醒:有个办法...可以解除契约。但需要所有人同意。
什么办法?于莉警惕地问。
血祭。秦富贵说出的词让所有人打了个寒颤,但不是杀人...是自愿献出一部分生命力量,汇集成一个假魂骗过山神。
女人们面面相觑。这听起来像是某种邪术,但比起失去一个人,似乎又是更好的选择。
怎么操作?陈雪茹直截了当地问。
赵秀莲接过话头:需要一个月圆之夜...所有人围坐成圈...由孩子引导能量...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生产后的虚弱显然开始影响她。
先别说了,你需要休息。陈雪茹扶住摇摇欲坠的赵秀莲,同时对其他人使了个眼色,我们都再考虑一下这个...方案。
秦富贵没有反对,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化——以前的他会直接命令,而不是允许考虑。药效显然还在持续,那个独断专行的兽王暂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满悔意的普通男人。
女人们各自散去,只留下于莉照顾秦富贵。他躺在炕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时不时因记忆的闪回而瑟缩。
那些女人...他突然说,我不是真的想要她们...只是契约要求收集特定属性的女性...他转向于莉,眼中充满愧疚,特别是你...纯阴命格...我本来打算...
别说了。于莉打断他,虽然心里翻江倒海,但此刻的秦富贵看起来如此脆弱,她竟不忍心责备,等药效过了再说。
秦富贵苦笑:药效...是啊...陈雪茹的医术比我想象的高明。他艰难地坐起来,但于莉,听我说...药效过后,我可能会...变回去。那种力量...会重新控制我。
于莉的心一沉:什么意思?
意思是...趁我现在还清醒...秦富贵的声音越来越低,把我锁起来。地窖...用铁链...至少三天...直到月圆之夜。
三天?但陈雪茹说药效只有六个时辰...
不是药的缘故...秦富贵痛苦地闭上眼睛,是它...感觉到失去控制...会加强力量反扑...那几天...我会很危险...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突然绷直,一声不似人类的嚎叫从喉咙深处迸发。于莉惊恐地后退,看到秦富贵的指甲正在变长变尖,眼中的清明迅速被野兽般的浑浊取代。
快走!他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两个字,锁门!
于莉跌跌撞撞地冲出屋子,正好撞上闻声赶来的陈雪茹。两人刚把门闩上,里面就传来一声巨响——秦富贵,或者说那个正在重新占据他身体的东西,正在疯狂撞击门板。
药效过了?于莉声音发抖。
陈雪茹摇摇头:不应该这么快...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那种力量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更邪恶。陈雪茹拉着于莉快速后退,因为门板已经开始出现裂缝,去叫其他人!我们需要把他弄到地窖去!
就在这时,一个意外的救星出现了——灰影。那头巨狼不知何时来到门前,但没有攻击的意思,反而对着门内发出威胁的低吼。更奇怪的是,撞击声立刻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的沉默。
灰影...在保护我们?于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陈雪茹若有所思:不...我想它是在保护老秦...阻止他做会后悔的事。
两人正说着,赵秀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用地窖。
她依然抱着那个诡异的婴儿,缓步走到门前。令人惊讶的是,屋内的秦富贵完全安静下来,甚至能听到他粗重的、逐渐平缓的呼吸声。
孩子说...赵秀莲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仿佛在倾听,只需要坚持到月圆...三天后...老秦会再次清醒...那时我们再做决定。
仿佛为了证实她的话,门内传来秦富贵的声音——既有人类的痛苦,又有野兽的嘶吼:同...意...月圆...决定...
陈雪茹和于莉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太诡异了,但眼前的一切已经超出了她们的理解范围。也许...也许只能相信这个神秘的婴儿?
好吧,陈雪茹最终说,但我们会轮流看守,并且...她从口袋里掏出剩余的药粉,必要时再给他一些。
赵秀莲点点头,出人意料地补充道:于莉今晚值第一班...她有...特殊作用。
于莉刚想问什么意思,赵秀莲已经转身离去,怀中的婴儿那双全黑的眼睛最后看了于莉一眼,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息: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
夜幕降临,于莉坐在秦富贵门外的长凳上,手里握着一根粗木棍以防万一。屋内很安静,偶尔能听到秦富贵的呻吟和含糊不清的呓语。
于...莉...突然,一个虚弱但清晰的声音从门缝传出。
于莉警觉地坐直身体:老秦?你清醒了?
暂时...药...比想象的强...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痛苦,听我说...书桌...暗格...有东西...给你...
于莉犹豫了一下,但好奇心最终战胜了谨慎。她小心地打开门闩,推开门缝。屋内一片狼藉,家具都被砸得粉碎,只有那个书桌——他亲手为她做的书桌——完好无损。
秦富贵蜷缩在角落,手腕和脚踝都被自己用布条绑住,防止失控伤人。他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憔悴,眼神在清明与狂乱之间挣扎。
左边...抽屉...按第三朵花...他艰难地指示道。
于莉按他说的找到了暗格,里面是一本装帧精美的小册子。翻开第一页,她的心猛地一颤——那是一本手抄的诗集,每一首都工整地誊写着,有些旁边还有笨拙的临摹画。
你...读给我听的...我都记下了...秦富贵的声音带着某种于莉从未听过的柔软,最喜欢...你念的那首《静夜思》...
于莉的眼眶突然湿润了。这个粗野的男人,这个强行占有她的兽王,竟然偷偷记下了她随口念的诗,还费力地学着抄写...
为什么?她轻声问,不确定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
秦富贵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因为...那是人性的声音...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于莉心中某个紧锁的房间。她突然明白了赵秀莲说她有特殊作用的意思——她是连接秦富贵人性的桥梁,是唤醒他内心深处那个真正人类的纽带。
屋外,月亮渐渐爬上中天。距离决定命运的月圆之夜,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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