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缝洒在于莉自制的书桌上,照亮了摊开的《赤脚医生手册》。陈雪茹的手指轻轻划过书页上的文字,嘴唇无声地蠕动着,跟读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三个月前,这些字对她来说还是天书;现在,她已经能读懂大半内容了。
雪茹姐,该做早饭了。娄晓娥在门外轻声提醒。
陈雪茹赶紧合上书,塞进炕席底下。自从三天前那场冲突后,秦富贵禁止女人们再聚在一起学那些没用的东西。但越是禁止,陈雪茹越是渴望学习——特别是医药知识。
厨房里,娄晓娥正在生火,秦淮茹揉着面团。两人看到陈雪茹进来,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老秦又去打猎了?陈雪茹随口问道,挽起袖子开始切咸菜。
天没亮就走了,秦淮茹小声回答,带着灰影和两只狼。
陈雪茹的刀在案板上顿了一下:不是答应山下的人要处理那些野兽吗?
嘘——娄晓娥紧张地看了眼窗外,他说只是去打些野味,明天就...就处理。
陈雪茹的嘴角绷紧了。这三年来,她第一次感到对秦富贵的决定如此不满。以前,他虽霸道但讲理;现在,自从驯服那些野兽后,他变得越来越独断专行,仿佛真的成了什么百兽之王。
雪茹姐,娄晓娥突然压低声音,昨儿夜里我听见你在念书...要是让老秦知道
那就让他知道!陈雪茹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响亮,吓得娄晓娥差点打翻水瓢,我学医救人有什么错?难道女人就该一辈子当睁眼瞎?
秦淮茹停下揉面的手,惊讶地看着陈雪茹。在她们的记忆里,还从没有人敢这样公开质疑秦富贵的规矩。
可是...可是老秦说...娄晓娥结结巴巴地说。
老秦说,老秦说,陈雪茹模仿着秦富贵的粗嗓门,手里的菜刀狠狠剁着咸菜,他以为他是谁?皇帝吗?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声轻咳。三个女人同时转头,看到于莉站在那里,怀里抱着几本书,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
于先生!娄晓娥慌张地招呼,我们刚才只是...
我什么都没听见。于莉微微一笑,但眼神与陈雪茹短暂相交,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早饭时,气氛明显不同以往。赵秀莲因临近产期,在自己的小屋用饭;秦富贵外出未归;两个小妾照例沉默不语。但陈雪茹、秦淮茹、娄晓娥和于莉之间的眼神交流频繁了许多,仿佛在无声地密谋着什么。
饭后,趁着两个小妾去溪边洗衣,娄晓娥神秘兮兮地招呼其他人:快来!我有个东西给你们看!
她领着三人来到后院柴房,挪开几捆柴火,露出墙上一个小洞。透过洞口,可以清晰地看到秦富贵存放野兽的地方——几只狼和那头半大的黑熊正懒洋洋地晒太阳。
我昨天发现的,娄晓娥得意地说,老秦根本不知道有这个洞。
陈雪茹仔细观察着那些野兽。它们看上去温顺得不正常,完全没有野生动物的警惕性。灰影甚至像家犬一样躺在地上打滚,露出肚皮。
不对劲,她喃喃道,野生动物不该这样。
是老秦驯服的啊。娄晓娥天真地说。
不,不只是驯服。陈雪茹摇头,我在城里医院时见过马戏团的驯兽,再温顺的野兽也会保留一些天性。这些...她指着那些狼,简直像被抽走了灵魂。
于莉突然打了个寒颤:你们有没有觉得,老秦自己也...变了?
三个女人沉默下来。大家都感觉到了,但没人敢说出口——秦富贵最近确实越来越像他的那些宠物。他的动作变得更加敏捷,眼神在夜里会反光,牙齿似乎也比以前尖利了。
我查过医书,陈雪茹压低声音,这种情况像是某种...寄生或者共生关系。那些野兽不是被驯服,而是被控制了。
怎么控制?秦淮茹惊恐地问。
陈雪茹刚要回答,远处传来铁翼的鸣叫——秦富贵回来了。女人们赶紧把柴火挪回原位,匆匆离开柴房。
......
秦富贵这次带回来的不是猎物,而是几大包从城里买的物品:布料、盐、糖,还有一包专门给赵秀莲的补品。他看上去心情不错,甚至允许女人们今晚点灯到亥时——以往为了节省灯油,天黑不久就要求熄灯。
晚饭后,陈雪茹借口去照顾赵秀莲,悄悄溜进了后山的林子里。月光下,她熟练地辨认着各种草药,采集了几种特定的根茎和叶子。这些在中医里用来安神定魄的药材,她准备尝试配制一种能阻断那种神秘控制的药剂。
正当她弯腰挖一株黄精时,身后传来枯枝断裂的声音。陈雪茹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我就知道是你。于莉从树后走出来,手里也拿着一个小布袋,采药?
陈雪茹松了口气,点点头:你呢?
一样。于莉打开布袋,露出里面的草药,我在城里时跟一位老中医学过些皮毛。这些是解迷魂药的配方。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苦笑。英雄所见略同。
你觉得会有效吗?陈雪茹问。
不知道,但总得试试。于莉的眼神变得坚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或者一群人...被某种力量控制而失去自我。
陈雪茹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变了。一个月前你还恨不能杀了老秦。
我还是恨他对我做的事,于莉轻声说,但恨解决不了问题。况且...她顿了顿,他最近确实在改变。那天他居然问我《论语》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什么意思。
陈雪茹惊讶地挑眉:真的?这可不像他。
知识改变人,雪茹姐。于莉微笑,就像它改变了你,让你敢质疑他的权威。
两人肩并肩走回村子,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陈雪茹突然意识到,这是她上山五年来第一次感到不孤单——有人和她一样思考,一样质疑,一样渴望改变。
......
第二天清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于莉。
于先生!快起来!是娄晓娥的声音,带着哭腔,秀莲姐要生了!
于莉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服就往外冲。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秦淮茹在烧水,两个小妾来回奔跑着递东西,陈雪茹则神色凝重地从赵秀莲的小屋进进出出。
怎么回事?不是还有一个月吗?于莉拉住匆匆走过的陈雪茹。
早产,陈雪茹简短地回答,额头上布满汗珠,但情况很怪...羊水没破,宫口也没开全,可孩子已经在往外顶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
她匆匆返回屋内,于莉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进去。
赵秀莲躺在炕上,面色惨白,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褥子。她的肚子大得惊人,皮肤绷得发亮,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蠕动,时不时凸起一块,形状诡异得不像人类肢体。
更可怕的是,她的腹部在发光——一种暗红色的、脉动的光,随着胎儿的活动忽明忽暗。
老天...于莉倒吸一口冷气。
陈雪茹正在尝试检查,但赵秀莲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不行...不能碰...孩子说时候未到...
秀莲姐,你在流血!陈雪茹焦急地说,必须接生,否则你和孩子都有危险!
赵秀莲摇摇头,眼神涣散:等老秦...必须等老秦回来...
仿佛响应她的呼唤,门外传来一阵骚动,接着秦富贵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看上去刚从山上回来,身上还带着露水和树叶,肩上的铁翼羽毛凌乱。
怎么回事?他厉声问道,目光落在赵秀莲发光的腹部时,脸色骤变。
早产,陈雪茹快速解释,但情况异常,我建议——
出去。秦富贵打断她,所有人都出去。
可是秀莲姐需要——
出去!秦富贵一声怒吼,声音中带着某种非人类的震颤,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陈雪茹还想争辩,于莉拉住她,轻轻摇头。两人退出屋子,关上门前,于莉最后看了一眼——秦富贵跪在赵秀莲身边,双手放在她发光的腹部,嘴里念着什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门外,女人们不安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内却静得出奇,没有产妇应有的呻吟或哭喊,只有低沉的、有节奏的嗡嗡声,像是许多蜜蜂在飞舞。
突然,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啸从屋内传出,紧接着是一阵刺目的红光透过窗纸照亮了整个院子。女人们尖叫着捂住眼睛,连铁翼也从屋顶惊飞而起。
当光线终于暗淡下来,屋内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但那是怎样的哭声啊!高亢、清越,带着回声,完全不像新生儿应有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开了,秦富贵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疲惫而复杂的表情:生了,是个...男孩。
女人们涌进屋,眼前的景象让她们呆立当场。
赵秀莲虚弱地靠在枕头上,面色苍白但平静。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里面露出一个小小的、正常的人类婴儿面孔——除了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没有眼白,正静静地注视着每一个人。
更奇怪的是,屋内没有丝毫血迹或生产的痕迹,连赵秀莲的衣服都整洁如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这...这不可能...陈雪茹喃喃道,医学常识在她脑中轰然崩塌。
赵秀莲虚弱地微笑:谢谢关心,雪茹。但我很好,孩子也很好。她低头看着婴儿,眼神充满难以解读的复杂情感,我们...都很好。
婴儿突然转动那双全黑的眼睛,直视陈雪茹。一瞬间,陈雪茹感到一股强大的意念涌入脑海——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清晰的认知:这个孩子知道她采药的事,知道她的计划,而且...不反对。
陈雪茹踉跄后退,撞上了身后的于莉。两人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问: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
秦富贵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屋内诡异的沉默:从今天起,谁也不许单独接近这个孩子。除了我和秀莲,其他人必须两人以上一起才能进屋。明白吗?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但陈雪茹注意到,他的眼神不时飘向婴儿,里面混杂着敬畏和...恐惧?
为什么?她鼓起勇气问,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秦富贵的眼神骤然变冷:不该问的别问。女人就该听话,别整天学了些字就以为自己什么都懂。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中了陈雪茹心中最敏感的地方。她挺直腰背,直视秦富贵的眼睛:我是医生,有责任确保母婴健康。如果你不解释清楚,我怎么知道该注意什么?
屋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相信陈雪茹竟敢这样顶撞秦富贵。
秦富贵的表情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陈雪茹,别忘了是谁把你从那个庸医手里救出来的。没有我,你早被卖到窑子里去了。
那我该感恩戴德地放弃思考吗?陈雪茹不退反进,于莉教我们识字读书不是为了当摆设!知识就是力量,老秦,不管你喜不喜欢,女人们已经开始用脑子思考了!
秦富贵猛地抬手,似乎要打她,但就在这时,婴儿发出一声轻微的呜咽。奇怪的是,秦富贵的手立刻停在了半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住。
出去。他最终放下手,声音低沉,都出去。这件事晚上再说。
女人们默默退出屋子,只有陈雪茹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赵秀莲怀中的婴儿正直直地看着她,那双全黑的眼睛深不见底。更奇怪的是,陈雪茹分明看到,婴儿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绝非新生儿应有的、意味深长的微笑。
当晚,秦富贵没有再说任何事。他独自去了山上,整夜未归。而陈雪茹和于莉则躲在厨房里,加紧配制那些草药。无论赵秀莲生下的东西是什么,有一点已经很清楚——山上的权力结构正在发生变化,而知识,正是撬动这种变化的杠杆。
夜深人静时,陈雪茹悄悄将一小包药粉塞进于莉手中:明天找机会放进老秦的茶里。这能暂时阻断那种控制,让他清醒一点。
于莉握紧药包,点点头。两人都没注意到,窗外,一双不属于人类的漆黑眼睛正静静注视着这一切,然后悄然隐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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