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夏雪宜,则独自一人,远离众人喧嚣,立于剑冢深处那座刻有“剑魔独孤求败”遗刻的巨大石壁之前。
他身姿挺拔如孤松,一身金袍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却又透着深入骨髓的孤寂。他并未运功,也未练剑,只是静静地、近乎痴迷地凝视着石壁上那几行入石三分、仿佛带着百年前绝世锋芒的刻字:
凌厉刚猛,无坚不摧,弱冠前以之与河朔群雄争锋。
紫薇软剑,三十岁前所用,误伤义士不祥,悔恨无已,乃弃之深谷。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四十岁前恃之横行天下。
四十岁后,不滞于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自此精修,渐进于无剑胜有剑之境。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凌空描摹着那些铁画银钩般的笔画。指尖划过空气,仿佛能感受到那字里行间残留的、睥睨天下的孤傲剑意。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带着几分阴鸷的眼眸,此刻却充满了近乎朝圣般的专注与狂热。武学之道,浩瀚如海,独孤求败的境界,如同矗立在武道尽头、遥不可及的灯塔,让他心驰神往,恨不能以身代之!
然而,就在这全神贯注的凝视中,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如同细微的冰针,悄然刺入他专注的心神深处。
“不滞于物……”夏雪宜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念出这四个字。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张苍白却温柔的笑靥——那是温情,他此生唯一的挚爱。
夏雪宜的手指猛地顿在空中,描摹剑痕的动作戛然而止。
武学之道,追求至高无上,不滞于物,方能得大自在。可情之一字,又如何能不滞于心?温情的身影、她的声音、她的嘱托,早已如同最深的烙印,刻进了他的骨髓,融入了他的血脉!他追求武道巅峰,近乎痴狂,可每一次精进,每一次触摸到更高境界的边缘,那份刻骨的思念,便如影随形,愈发清晰!这份“滞”,是他心甘情愿背负的枷锁,是他灵魂深处无法剥离的烙印!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再次睁开眼时,眸中已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只是那冰冷的深处,似乎比往日更添了几分难以化开的沉郁。他不再看那石壁,转身向居所走去。
夏雪宜远远看见那孩子小小的、孤零零的身影,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悲伤,像一根刺,扎进了夏雪宜冰封的心湖。他想起了温情在为他这个敌人而求佛保佑,想起了离开时温情对他的温言叮嘱,也想起了袁崇焕在囚车中那声泣血的托付——“夏兄弟!我儿子…交给你了!带他走!快带他走呀——!让他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夏雪宜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他走到袁承志身边,并未言语,只是默默地坐下。袁承志感受到身边有人,抬起头,看到是夏雪宜,小脸上露出一丝怯怯的依赖。
夏雪宜沉默片刻,伸出略显苍白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搭在了袁承志微微颤抖的肩头。一股冰冷的、却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气息传递过去。
“活着,”夏雪宜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才有希望。学本事,变强。”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山谷的迷雾,“强到…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袁承志怔怔地看着夏雪宜冷硬的侧脸,感受到肩上传来的那份沉甸甸的承诺与力量,懵懂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他用力地点点头,小小的拳头再次握紧,眼中除了悲伤,似乎燃起了一点火光。
然而此刻,杨澄三人一路西行,因带着年幼的正心,只依着寻常脚力赶路。那正心小和尚初离剑冢尚有几分怯怯,几日下来却也活泼了些,一路上小嘴叽叽喳喳,对着这迥异于荒山深谷的世俗景象充满了好奇。
这一日午后,日头偏西,天气酷热难当。远远望见官道岔路口处,挑着一杆青布旧幡,上书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茶”。几间简陋的茅草棚子支在路旁树下,几张油腻的方桌板凳随意摆开,倒是个歇脚解乏的去处。
“师傅,何姐姐,那茶铺里有凉茶!”正心欢喜地指着前方,他光光的脑门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何红药用手帕扇着风,红唇轻启抱怨道:“这鬼天气!热得姐姐嗓子眼冒烟!正好,讨碗粗茶润润喉咙!”
杨澄几人走进茶棚叫了一壶凉茶,便有一老汉提这一壶茶水,和三个茶碗,端了上来。
粗瓷大碗盛满浑黄浑浊的茶水端了上来,茶末碎梗漂浮其上。正心不管不顾,捧起碗便大口吞咽,喉头滚动,发出咕咚的吞咽声,仿佛琼浆玉液。何红药皱眉瞧了瞧碗里,从袖中掏出一根通体银亮的小簪子,探入水中搅了搅,见并无异色,才蹙着眉头小口啜饮。
杨澄端起碗,指腹摩挲着粗粝的碗沿,正要入口解渴。
就在这时——
哒、哒、哒……
一阵轻微而颇有韵律的蹄声,由远及近,清晰地敲打在炎热的、几近凝固的官道土路上。
蹄声清细、迟缓,不似快马奔袭,倒像温顺的毛驴踱步。可偏生这缓慢的蹄点,仿佛踏在了某种节律之上,传入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神微浮的空寂感。
杨澄端碗的手臂微微一顿。何红药亦放下了茶碗,侧首望向蹄声来处。连那三个正议论着马价的骡马贩子也住了口,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张望。
官道拐弯处的黄尘热浪里,缓缓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影子。
竟真是一头极普通的灰色小毛驴!驴背上横坐着一个身影。
只一眼,简陋燥热的茶棚,仿佛被投入了一块无形的冰魄。
那是一位女子。
一袭大红的绸衫,在这土黄色的荒郊野道上,鲜艳得如同滴落的血泪,又如同一朵孤傲盛放、却带着剧毒的罂粟花。红衣的剪裁极为合体,勾勒出她纤细却蕴含着惊人爆发力的腰肢,衣摆在毛驴微动的步伐下,如同流动的血焰。腰间束着同色丝绦,丝绦上端端正正地挂着一柄拂尘的木柄,非金非玉,只刻着些弯弯曲曲、如同蝮蛇盘踞的古符。
当她的面容从黄尘淡影中完全展露出来时——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是怎样一张令天地失色的容颜?眉如远山含黛,斜飞入鬓;眼似寒潭凝水,深不见底;琼鼻精致高挺,唇瓣饱满微翘如初绽的樱桃。肌肤欺霜赛雪,细腻得不见一丝瑕疵,在艳红衣衫的映衬下,更显出尘脱俗的清丽。这本应是造物主最得意的杰作,足以令繁花失色、月华黯淡!然而,这倾城绝艳却悉数被冻结在一层千年寒冰般的孤峭与化不开的戾意之下!那眉眼间的冰寒,是看透红尘万丈,心若死灰的寂灭;而那深藏的戾气,则是剧毒赤练盘踞穴中,随时可能择人而噬的致命吐信!
赤练仙子李莫愁!
杨澄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这张脸,他不止一次见过。南武林大会上,他初下山门,眼见群雄逼迫,她孑然一身,如临深渊。赤练仙子李莫愁言语间对群雄的那份不逊,那份藏在狠戾之下的疲惫,触动了杨澄。他当时便挡在她面前,面对万千指责,只说了句:“恩怨纠葛,何苦步步紧逼?面对外族,应该放下个人恩怨,先对外族。”
那是第一次,有人站在了整个武林的对立面,只为了护她一分尊严,无关风月,甚至非关对错。
后来襄阳城外,郭府之内,月影婆娑,她本是欲取杨过性命。狭路相逢,又是这个男人。他未动手,只看着她眼中燃烧的仇恨之焰,劝她执念伤人,亦伤己。放下,方能觅得解脱欢喜。
那一刻,李莫愁冰冷的道心深处,仿佛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那样灼热,又那样陌生。她的仇怨根植骨髓,无人理解,更无人敢劝慰。这少年却敢,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信与悲悯,如一丝微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冰冷黑暗了多年的心湖深处。她最终放弃了拆散杨过与她师妹感情的打算,决定孤身远遁。
这缕光,她不敢靠近,亦无法消受。她曾自问,是怕那微光太暖,会融化她赖以生存的坚冰,还是怕自己这污泥秽土,反将那点光明吞噬殆尽?最终只能选择远远逃离,只在心底最深处,固执而卑微地将那一次维护与劝说,当成一道遥不可及却真实存在过的微光。
然而命运弄人,山重水复,竟在这荒僻简陋、尘土漫天的古驿茶棚,再一次撞见了这缕微光!
灰驴步伐缓慢而稳定,最终停在离茶棚不远处的道旁树荫下。驴背上的李莫愁,并未立刻看向茶棚内。她那双寒潭般的眸子仿佛穿透了热浪与空间,落在远方起伏的、贫瘠的山峦之上,身影在正午的烈日下勾勒出一个孤绝寂寥的轮廓。红与寂,在她身上形成了极其强烈的、震撼灵魂的对比。这红衣女子的美艳与那无形的、冰魄般的气息,带来的绝非享受,而是如临深渊的恐惧。刚才偷看何红药的那点心思,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何红药也感受到了那股非比寻常的寒意与压力,红唇紧紧抿起,手指悄然滑入袖中,捻住了几枚随时可以暴射而出的毒蒺藜。小和尚正心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连茶也不敢喝了,偷偷往杨澄身边挪了挪。
李莫愁的目光终于缓缓收回,扫过茶棚。那眼神平淡无波,却又锋利如刀。几个骡马贩子触及她的眼神,仿佛被无形的冰针刺中。她的视线掠过何红药那张艳丽却充满警惕与敌意的脸,没有丝毫停留,如掠过尘土。最后,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定在了杨澄脸上。
刀还是那把刀,人依旧穿着黑白居士服。然而他那盘坐如山的气势,渊渟岳峙的气度,以及那双平静眼眸深处隐隐流转、仿佛佛陀凝视红尘的金红色微光,都透露出一种比在南武林大会与郭府时更加深邃、更加浩瀚的力量境界。李莫愁冰封的心湖微微泛了一丝涟漪,又迅速冻结。
她终究未曾想过会在这里再见。
杨澄放下茶碗,双手合十,对着那道灼目又孤冷的红影,唇边浮现一丝平和到近乎透明的微笑。这笑容没有任何杂质,纯粹如同雨后的天空。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温和地穿透了棚内的燥热与凝固的空气:
“李姑娘,一别多日,江湖路远。今遇故人,真乃缘法。不知欲往何处?”
这一声,仿佛打破了一道无形的坚冰。
李莫愁端坐在毛驴上,身形似乎僵硬了一瞬。那双能冻结人心的寒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猝不及防的惊愕,有深陷过往的恍惚,更有一丝竭力隐藏、却无法自抑的……触动?如同平静冰面下被投入石子的瞬间波动。但那情绪只是一闪而没,快得让人以为是阳光下的错觉。
“哼。”
一声极冷极轻的鼻音自她唇间溢出。
她并未回答杨澄的问话。冰寒的目光在杨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深处仿佛有万语千言,又仿佛空无一物。目光最终扫过杨澄身畔懵懂的正心,小和尚被这视线惊得一抖,碗里浑浊的茶水溅出几点,落在他灰色的僧衣前襟。
李莫愁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并非嫌弃那水渍,而是一种极其细微、似乎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波动。随即,她仿佛被这短暂的失态惊扰,猛地转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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