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下柳村。
试点医署的牌匾才刚刚挂上。白墙灰瓦的院落,没有雕梁画栋,一切都从简,却透着一股崭新的、利落的气息。院子里,几十名从“清婉堂”和民间招募来的年轻学徒,正跟着柳承志辨认草药。
“这是青蒿,不是黄花蒿,看叶子背面的茸毛!治疟疾辟秽,一字之差,谬以千里!都给我记在心里!”柳神医吹胡子瞪眼,手里的戒尺敲得啪啪响。他嘴上嫌弃这些学徒愚笨,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兴奋。他从未想过,自己毕生所学,有一天能这样毫无保留地、成规模地传授下去。
医署的建立并非一帆风顺。成国公的势力盘根错节,吏部和工部总有各种由头拖延文书、克扣物料。若非苏清婉直接动用王府的权力和“清婉堂”的储备,这医署怕是连地基都起不来。
柳承志正要再训斥几句,一名负责外采的学徒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柳……柳神医!不好了!三十里外的上林村,闹……闹时疫了!”
与此同时,靖安司指挥使魏林,面色凝重地踏入了摄政王府。
“王妃,”他递上一份紧急密报,言简意赅,“京郊上林村,爆发大规模痢疾,源头应是村口被污染的井水。当地官府三日前就已知晓,却以‘村民水土不服,偶感风寒’为由,压下不报。下官查过,主事的县丞,是成国公的远房外甥。”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如今村子内外,已是两个光景。村内,私人药铺‘百草堂’闭门谢客,暗中却将一钱平日里五文的黄连,炒到了三百文。村外,县衙封锁了消息,只等疫情失控,他们便可上奏一本,参您这试点医署‘坐视不理,草菅人命’。”
好一招釜底抽薪。
这已经不是暗算了,而是将一整个村的百姓性命当成赌注,来倾轧政敌的阳谋。
苏清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是一种混杂着怒火与绝对理性的寒意。她没有片刻的犹豫,立刻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魏林,立即调派靖安司人手,以防疫为名,彻底接管上林村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同时,将那个县丞,就地革职,控制起来。”
“传令给若兰,让她不惜一切代价,调用‘清婉堂’所有渠道的药材,尤其是黄连、车前子、白头翁,全部运往试点医署。另外,让她好好查一查那家‘百草堂’的底细,国难财,不是那么好发的。”
“备车,去试点医署。告诉柳神医,真正的考验,来了。”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让身经百战的魏林都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信服。这不是后宅妇人的惊慌,而是统帅在战前的冷静部署。
当苏清婉的马车抵达试点医署时,这里已经行动了起来。柳承志早已凭借他丰富的经验,将所有学徒分成了三组:辨药组、熬药组、后勤组。整个医署就像一台刚刚启动,虽然有些生涩,但却精准的机器。
“柳神医,情况比我们想的更糟。”苏清婉开门见山,将靖安司的情报同步给他,“这不是普通的痢疾,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我们没有退路,只能赢。”
柳承志一辈子救人无数,何曾见过如此险恶的人心,气得手都发抖:“丧尽天良!简直丧尽天良!王妃放心,老夫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他们的奸计得逞!”
半个时辰后,一支奇特的队伍从试点医署出发,奔赴上林村。
队伍的最前方,是苏清婉和柳承志。他们身后,是数十名身穿统一青布短打、背着药箱的医署学徒。队伍的两侧,是靖安司的精锐校尉,神情肃杀,刀已出鞘。
上林村已然是一片人间地狱。
村口被几名懒散的衙役守着,他们奉命只许出不许进。村内,空气中弥漫着酸腐的秽物气味和草药的苦涩味道,混杂成一种绝望的气息。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偶尔传出一两声压抑的哭嚎。
苏清婉的队伍一到,靖安司校尉便毫不客气地缴了那几个衙役的械。
苏清婉翻身下马,她的出现,让死气沉沉的村庄出现了一丝骚动。一些胆大的村民,从门缝里窥探着这位传说中的摄政王妃。
她没有说任何安抚的话,而是直接用行动说话。
“第一队,以此处为界,设立隔离区!所有已发病的人家,门上以石灰画圈,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每日所需,由我们统一配送。”
“第二队,立刻张贴布告!用最简单的话告诉所有村民:一、所有井水河水,必须烧开再喝!二、处理过秽物后,必须用皂角洗手!三、家中门窗,早晚通风两次!”
“第三队,跟我去村长家,设立临时诊所。柳神医,方剂就拜托您了。”
她的命令清晰、果断,不容置疑。那些年轻的学徒们,虽然脸上还有紧张,但在这种氛围的感染下,都挺直了腰杆,迅速行动起来。
柳承志更是当仁不让,他当场诊断了几个重症病患,结合当地水土,迅速开出了一个以白头翁汤为基础的加减方。
临时诊所外,支起了一口口大锅,学徒们按照柳神医的方子,昼夜不停地熬制汤药。药香渐渐压过了村里的秽气。
最初,百姓们是怀疑的。尤其那张写着“喝开水、勤洗手”的布告,在他们看来简直是笑话。病是邪气入体,喝开水有什么用?
但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王妃的医署,带来的汤药竟然是免费发放的!虽然味道苦得咂舌,但喝下去后,腹中的绞痛和高烧,确实得到了缓解。
而那些不听劝告,依旧饮用生水的人家,病情则迅速加重,甚至一夜之间就没了人。
鲜明的对比,是最好的教导。
村民们开始自发地遵守布告上的每一条规矩。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升起了烧水的炊烟。
第五天,若兰那边传来了好消息。她不仅调集了海量平价药材,更是抓住了“百草堂”与成国公府管家暗中交易的账本。京城的舆论,开始悄然转向。
第七天,村中再无一例新增病患。
第十天,当苏清婉宣布解除隔离时,整个上林村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村民们自发地跪倒在地,对着苏清婉和医署的众人,磕着最质朴的头。他们不懂什么“国之大义”,只知道,是这位王妃和她带来的年轻大夫们,把他们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数日后,金銮殿。
朝会的气氛,与上次辩论时截然不同。
郭勋和成国公的脸色,铁青中透着灰败。他们精心设计的陷阱,最终却变成了一场为苏清婉和试点医署歌功颂德的盛大典礼。
皇帝赵渊坐在龙椅上,手中拿着一份奏报。
“京郊上林村,时疫,染病者三百二十一人,经试点医署十日救治,痊愈者三百一十五人,亡六人。其中五人,是在医署介入前已病入膏肓。活者,万家生佛;死者,天命难违。”
他缓缓读出报告上的数字,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保守派官员的心上。
“若按往年京郊疫病的旧例,三百人染病,生还者,不过百人。”
皇帝放下奏报,对身旁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两名太监抬着一件东西,走上殿来。那是一柄巨大的万民伞,宝蓝色的绸缎伞面上,用金线密密麻麻地绣满了名字。这是上林村三百多户百姓,凑钱请人连夜赶制出来的。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脸色煞白的郭勋,又落到眼神闪躲的成国公身上。
他拿起那份由若兰呈上来的、关于“百草堂”囤积居奇、草菅人命的罪证,没有读,只是轻轻放在了御案一角。
然后,他看着那两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缓缓问道:
“众卿,现在还觉得,这医署,不该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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