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器阁的青砖地上还凝着层白霜。
杂役阿福拎着铜壶刚跨进门槛，就被眼前景象钉在原地——暗格的木门大敞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图纸不翼而飞，只余半枚带血的短刃，刀刃上的血珠正顺着木纹往下淌，在案几上晕开个暗红的逗号。
最刺目的是那行血字，笔画歪扭却力透木骨：革新者，死。
铜壶当啷坠地，沸水溅在阿福脚背上，他却像没知觉似的，踉跄着退到廊下，扯着嗓子喊：不好了！
图纸被盗了！
这一嗓子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陆沉正端着茶盏站在实验阁窗后，青瓷盏里的茶沫子跟着颤了颤。
他放下茶盏时指节压得发白——昨夜明明锁好了暗格，冷十三也被执法堂带走，怎么图纸还是丢了？
不过半柱香工夫，器阁里外就围满了人。
执法执事韩青披着玄色大氅挤进来，腰间的镇邪铃撞出细碎声响。
他扫了眼案几上的血刃，又看向陆沉：可曾发现异常？
陆沉盯着那半枚短刃，喉结动了动。
这刃的弧度和冷十三昨夜用的淬毒短刃一模一样，可冷十三此刻该在执法堂的地牢里。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划过血字边缘——血还没完全凝固，带着点黏腻的温热，说明作案时间是在寅时末，也就是他离开器阁后不久。
韩执事，陆沉站起身，目光扫过人群里脸色发白的魏无尘，又落在挤在最前面的周广利身上，我能还原昨夜的过程。
周广利的山羊胡子抖了抖：陆首徒好大的口气，难不成你会掐算？
不需要掐算，看痕迹就行。陆沉走到窗边，指了指窗棂上极细的刮痕，昨夜冷十三是从这里翻进来的，他用淬毒短刃撬窗，留下了这道印子。他又弯腰掀起案几前的地毡，露出下面刻着的灵纹阵，我在暗格周围布了铜线感应阵，昨夜冷十三触发时，铜线会发热。他从袖中摸出一段泛着焦黑的铜线，但这段铜线的灼痕是从中间开始的，说明有人在冷十三之后，又用更高阶的手法破了我的阵。
韩青的眉峰挑了挑：你是说，冷十三只是前哨？
是。陆沉的声音沉下来，真正的贼在冷十三被抓后，才进了器阁。他看向魏无尘，魏长老，器阁的钥匙向来由您保管，昨夜可曾离身？
魏无尘的手指绞着袖口的云纹：昨日我将钥匙交于周副堂主代管...
荒唐！周广利的脸涨得通红，我不过替魏长老暂管半日，怎知会出这种事？他突然冷笑一声，现在图纸丢了，市面上都开始卖仿制品了，听说那仿剑比你的新剑还强三分——陆首徒，你这革新，怕不是里通外鬼？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
陆沉却似没听见，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图纸，周副堂主说的仿制品，我倒也听说了。他展开图纸，指尖点在一处弧度上，这是我故意留在暗格里的伪图，这里的剑脊角度多了半分，灵力导槽窄了一线。他抬眼看向周广利，真正的图纸上，剑脊角度是按照空气动力学最优解设计的，导槽宽度刚好能承载筑基期修士的灵力输出。
可市面上的仿剑......他勾了勾唇，用的正是这伪图的参数。
不可能！周广利的额角暴起青筋，你怎会留这种东西？
因为革新者，总得比守旧的多算三步。陆沉重复着昨夜对冷十三说的话，目光扫过人群，我早料到有人会偷图纸，所以准备了两份——一份真图锁在更隐秘的地方，一份伪图放在明格里。他转向韩青，韩执事若不信，不妨取把市面上的仿剑来试试。
用伪图铸的剑，筑基期修士全力挥斩三次后，导槽会因为灵力过载崩裂。
韩青立刻命人去取仿剑。
盏茶工夫后，执法弟子捧着把青锋剑回来。
筑基期的弟子接过剑，运足灵力劈向院中的青石——第一剑，石屑飞溅；第二剑，剑刃嗡鸣；第三剑，咔的脆响里，剑脊上裂开道细缝。
人群哗然。
周广利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青，最后狠狠瞪了魏无尘一眼，拂袖而去。
魏无尘搓着手，欲言又止：陆首徒，这......
魏长老不必担心。陆沉将伪图卷好，真正的麻烦不在图纸，而在仿品背后的人。他压低声音，能破解我的感应阵，还能改良伪图参数的，至少是金丹境修士。
话音未落，窗外闪过道倩影。
小翠裹着件灰布斗篷挤进来，塞给陆沉张纸条就跑，发尾的木簪撞在门框上，当的一声。
陆沉展开纸条，上面是小翠歪歪扭扭的字迹：师父让我告诉你，图纸是被灵纹替换术调包的，施术者至少是金丹境修士。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
灵纹替换术需要修士以自身灵力为引，将两张图纸的灵纹印记互换，没有金丹境的灵力总量根本做不到。
这说明对手不是简单的打压，而是想借仿品抢占市场，等他的新剑名声受损后，再彻底堵死革新之路。
陆首徒？韩青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陆沉将纸条塞进袖中，抬头时已恢复冷静：韩执事，麻烦您追查仿品的铸造坊。
能批量改良伪图的，必然有固定的炼器师。
韩青点头，转身要走时又顿住：陆首徒，我会向上禀报。
这事......没那么简单。
他的话音消散在晨雾里。
陆沉望着他的背影，又看向案几上那半枚血刃。
风卷着几片枯叶掠过廊下，远处传来器阁弟子的惊呼：不好了！
市面上的仿剑卖疯了，咱们的库存快不够了！
魏无尘的脸瞬间垮下来，急步冲出门去。
陆沉站在原地，听着越来越嘈杂的人声，忽然笑了——对手以为用仿品能击垮他，却不知道，当伪图的破绽暴露时，真正的新剑反而会更受追捧。
他摸了摸袖中那张真图，指腹隔着绢帛触到上面细密的刻度。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他眼尾的红痣上镀了层金。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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