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陆沉已抱着青竹匣站在器阁门前。
竹匣表面刻着细密的灵力回路，是他连夜用铜线与灵纹融合的改良封条——这是防止图纸被窃的第一道防线。
昨夜在实验阁，他翻出三个月前与秦铁老匠人推敲的手稿，那些用算筹画出的晶体结构、标满应力数值的剑脊剖面图，此刻正躺在匣底，与新铸的飞剑同眠。
陆首徒来得倒早。
阴恻恻的声音从门内飘出。
周广利掀开门帘，玄色炼器袍上沾着铁屑，左眼皮跳得厉害——这是他昨夜听弟子说陆沉要带着新剑来献宝时，气到用铁锤砸偏了砧子留下的后遗症。
他扫了眼陆沉怀里的竹匣，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莫不是丹道被禁，改来器道丢人现眼了？
陆沉抬眼，晨光里他眼底的冷静像淬过寒潭的剑：周堂主若想看，我自然要献。他将竹匣放在案几上，指节轻叩匣面，这柄剑用的是晶体结构优化法，剑脊按灵力传导应力模型重铸，轻便三分，导灵效率能提两成。
导灵效率？周广利突然笑出声，指节重重敲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起来，炼器修的是火候、是心意，你跟我讲什么应力？
当这里是算学馆？他转身冲门外喊了声小柱子，一个筑基初期的青衫修士立刻小跑进来，你，用这柄新剑，去劈后山那棵百年铁桦树。又转头瞥向陆沉，若能劈开，我便信你。
陆沉垂眸看了眼自己袖中叠着的应力分布图，忽然伸手从周广利腰间抽了柄普通制式飞剑：不如加个对照。
周堂主，让他先用这柄旧剑试。
小柱子攥着旧剑的手有些发颤。
他扫了眼周广利阴鸷的脸色，又看了眼陆沉平静的眉眼，咬咬牙捏诀引灵。
灵力顺着剑柄涌入剑脊，旧剑嗡鸣着化作流光，咔嚓一声劈在铁桦树上——木屑飞溅，树干只裂了道半指宽的缝。
看到没？周广利拍着案几直乐，筑基初期劈不开铁桦树，正常！
换我的剑。陆沉将竹匣推过去。
小柱子迟疑着捧出那柄新剑——剑长二尺七寸，比普通飞剑短了三寸，剑脊却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竟是用百炼精铁混合寒晶砂铸的。
他刚注入灵力，剑身突然泛起淡青色光纹，像是有活物在剑骨里流动。
去。陆沉轻声道。
小柱子手腕一振，新剑破空而出。
这一回没有炸响，只有极细的嗤声——剑光没入铁桦树半寸，又透体而出。
等众人凑近看时，树干上赫然贯穿着个齐整的圆孔，直径恰好与剑刃同宽，孔壁光滑得能照见人影。
这......小柱子瞪圆了眼，手指颤巍巍摸向圆孔边缘，我明明只输了三成灵力...
围观的年轻修士们炸开了锅。
几个外门弟子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我上月用筑基中期的灵力劈这树，也只裂到三寸深。那剑脊的纹路看着像......像算学课上画的力线图？
周广利的脸涨得通红，他猛地抓起案上的茶盏砸向地面，瓷片溅到陆沉脚边：取金丹修士的护体罡气来试！他转身冲后堂喊，把王执事叫过来！
王执事是器阁的老供奉，金丹初期修为。
他慢悠悠走出来，屈指弹了弹胸口——一层淡金色罡气立刻裹住全身，像罩了层流动的金纱。
小柱子握着新剑，咬着牙将灵力提到五成。
剑光再闪时，罡气突然泛起涟漪，刺啦一声裂开道指宽的缝隙。
王执事猛地瞪大眼睛，抬手按住胸口：这剑......竟能破我护体罡气？
不可能！周广利踉跄着后退半步，撞翻了身后的铸剑炉，火星噼啪溅在他鞋面上，筑基初期破金丹罡气，这是违逆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
一直沉默的魏无尘终于开口。
他捻着花白的胡须凑近新剑，指腹轻轻划过剑脊的纹路——那些用科学公式转化的灵纹，此刻正随着他的灵力波动微微发亮。这剑的导灵效率，确实比制式剑高两成。他转头看向周广利，器阁要卖的是好用的东西，不是老祖宗的牌位。
周广利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魏无尘的目光压了回去。
他狠狠瞪了陆沉一眼，拂袖冲进后堂，门框上的铜铃被撞得乱响。
陆首徒。
细若蚊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翠缩着脖子站在廊下，手指绞着衣角：我师父......他昨晚收到飞鸽传书，说有人要对付你。她快速扫了眼四周，他们怕你的新东西动了根基，可能......可能会来抢图纸。
陆沉的手指在袖中轻轻一紧。
他看向小翠发红的眼尾——这是昨晚替周广利抄了半夜旧炼器典籍的痕迹。谢了。他低声道，你若信我，明日来实验阁，我教你看应力分布图。
小翠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像被风吹亮的灯芯。
她重重点头，转身跑走时裙角带起一阵风，吹得廊下的竹帘哗哗作响。
月上中天时，器阁的铜锁发出极细的咔嗒声。
冷十三贴着墙根溜进来，夜行衣上沾着露水，腰间的淬毒短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
他摸向藏图纸的暗格，指尖刚碰到木柜，突然顿住——空气里有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像蛛网般缠上他的手腕。
找图纸？
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冷十三猛抬头，正看见陆沉坐在房梁上，腿间搭着那柄新铸的飞剑。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他脸上，眼尾的红痣像滴未干的血：我在图纸上布了灵气波动感应符，只要有人用灵力触碰，就会触发。
冷十三反手抽出短刃，刚要扑上去，脚下突然一沉——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脚腕被细铜线缠住了，铜线另一头连着地面的灵纹阵。你早有准备？他咬牙切齿。
革新的人，总得比守旧的多算三步。陆沉翻身跃下，剑尖挑起冷十三的短刃甩到墙角，谁派你来的？
冷十三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股狠劲：你们以为只是卖几把飞剑？
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他的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执法堂的铁牌脆响——林无影带着几个执法弟子破门而入，镇邪铃在夜风中叮当作响。
带走。陆沉将冷十三的双手反剪，推给执法弟子。
他望着冷十三被押走的背影，又低头看向自己袖中微微发烫的铜线——那是感应符触发时留下的余温。
后半夜的风卷着露气钻进器阁。
陆沉重新锁好暗格，手指在木柜上轻轻一叩。
他知道，今夜的事不过是个开始。
但当他抬头看见案几上那柄新剑时，晨光已经漫过窗棂，将剑脊的纹路照得透亮，像一道劈开混沌的光。
次日清晨，器阁的杂役提着铜壶来烧水时，突然尖叫着摔了壶——藏图纸的暗格大开，木案上只留着半枚带血的短刃，和一行用鲜血写的字：革新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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