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里的温度随着杜元通的闯入骤降。
他银须倒竖如针，道袍下摆还勾着半片门槛木刺，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
目光扫过炉中金纹丹的刹那，他喉结剧烈滚动，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老鸦：苏玉兰！
苏玉兰正蹲在药架前捡茯苓，听见这声暴喝，指尖的白术啪嗒掉回青砖地。
她抬头时眼眶泛红，方才被丹香激出的震撼还未褪尽，此刻却被长老的怒火灼得发烫：长...长老，是陆沉用新法子炼的丹。
新法子？杜元通踉跄两步，扶着丹案的手重重拍在张云山的丹渣记录本上，千年丹道传下的火候口诀、投药顺序，是杂役能改的？他突然抓起案上那叠写满公式的纸，指节捏得发白，这些鬼画符是什么？
丹道是靠悟的，不是靠算的！
陆沉站在丹炉旁，掌心还留着揭炉盖时的余温。
他望着杜元通颤抖的背影，想起昨夜在柴房里用炭笔推演的灵气粒子运动轨迹图——那些被苏玉兰称为鬼画符的公式，此刻正躺在长老手里，像被揉皱的星图。杜长老，我没有改古方。他声音平稳，带着实验室里调试仪器时的冷静，只是用更精准的方式，还原古人控制火候、配比药引的本质。
放肆！杜元通将纸页甩在地上，震得丹炉嗡嗡作响，你当自己是丹道祖师？
去把执法堂的人叫来，今日便要将你逐出丹房！
且慢。陆沉弯腰捡起纸页，指尖拂过被揉皱的丹药生成曲线图，若长老觉得我是胡来，不妨当众验证。
我用三组相同的赤焰草、雷髓粉，分别按传统手法、随机调整法、科学控制法炼丹。
若结果不如传统丹法，我自缚双手去执法堂。
丹房里静得能听见风箱漏风的轻响。
张云山率先搓了搓手，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铜铃：这法子好！
我这就去取材料！不等杜元通喝止，他已拎着竹篮冲了出去。
苏玉兰蹲在地上的动作顿住，望着陆沉整理纸页的侧影——他的手指节修长，指腹有常年握笔的薄茧，和丹房里那些靠手感炼丹的师兄弟们截然不同。
她想起昨日在藏书阁，陆沉蹲在角落翻《上古丹录》，边看边在袖口记公式，当时只觉得他疯魔，此刻却突然明白：他不是在颠覆，是在拆解。
三炉丹火同时燃起时，丹房里围满了闻讯而来的弟子。
杜元通黑着脸坐在主位，身边坐着两位白眉长老；张云山搬来矮凳，凑在陆沉身边帮忙递量杯；苏玉兰抱着药篓，目光在三炉丹火间来回打转。
第一炉，传统手法。陆沉对苏玉兰点头。
她咬了咬唇，走上前——这是她最熟的流程：先投赤焰草汁，等火候腾起三寸再撒雷髓粉，最后用木勺顺时针搅九圈。
丹炉盖落下时，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第二炉，随机调整。张云山摩拳擦掌，抓了把雷髓粉就往炉里扔，又手忙脚乱去调风箱，我平时炼废丹就是这样！炉盖刚合上，就有焦糊味窜出来。
第三炉，科学控制法。陆沉翻开曲线图，赤焰草汁在温度137度时活性最高，所以等风箱拉到第七下、丹火舔到炉腰三指宽时投放；雷髓粉需要在灵气粒子流速达到0.8马赫时融入，这时候......他突然抬头对张云山笑，借你的丹渣一用。
张云山愣住：我那些废丹？
废丹里的雷髓未完全分解，正好补全灵气缺口。陆沉将丹渣碾成粉，就像烧炭时加把木屑，能让火更匀。
三炉丹火次第收歇时，丹房里的空气都在震颤。
第一炉开盖，六粒丹药滚出，两粒泛着暗红光泽，是合格品；其余四粒要么焦黑，要么裂着细纹。
第二炉刚掀盖，噗的一声喷出青烟，七粒丹药全成了黑炭，还粘在炉底剥不下来。
第三炉最安静。
陆沉伸手时，苏玉兰下意识攥住他衣袖——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紧张。
炉盖揭开的刹那，八粒丹药叮叮当当落进玉盘，每一粒都裹着细密的金纹，其中四粒表面还浮着若有若无的雷纹，和之前那粒奇迹丹如出一辙。
这......这是四星纹丹？最年长的白眉长老颤巍巍凑近，我当年在丹盟见过，只有百年以上的老丹师才能偶尔炼出！
苏玉兰松开陆沉的衣袖，指尖还留着他衣料的温度。
她望着玉盘里的丹药，突然想起小时候跟着师父炼丹，师父总说丹道靠悟，可此刻这些金纹，分明是被公式算出来的。
杜长老。陆沉将三组丹药推到案上，传统丹法靠经验，十炉成两；随机调整全凭运气，十炉全废；科学控制法算准了每一步，十炉成八。
古人没有量温器、没有测速法，只能用火候三寸搅九圈来概括，可我们......他望着窗外透进的光，可以让这些经验，更准。
丹房里寂静如夜，直到张云山突然拔高声音：不如办场丹道论战！
让陆兄弟和一位资深丹师现场比炼丹，胜者得丹道新秀称号！他说得太快，唾沫星子溅在案上，规矩我来定，双方用完全相同的灵草、丹炉，公平得很！
杜元通的脸青了又白。
他望着玉盘里的四星纹丹，又望着满屋子发亮的眼睛——这些本该最信服他的弟子，此刻竟都望着那个杂役。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随你们。
就在这时，丹房木门被轻轻叩响。
执事小徒探进半张脸，凑到杜元通耳边低语。
老人的背突然挺得笔直，银须都跟着抖起来。
他猛地站起，道袍带翻了案上的药盏，茯苓滚进苏玉兰脚边：你说北境丹盟？
陆沉望着杜元通骤变的脸色，目光落在执事手里那封染着丹盟火漆的信上。
窗外的风掀起他手中的曲线图，某页纸角恰好扫过四星纹丹，金纹与公式重叠的刹那，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科学与丹道的碰撞，这才刚刚，烧穿第二重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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