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军帐里的烛芯“噼啪”爆了星子。
苏蘅捏着半张桑皮纸，指尖被拓印用的朱砂染得发红——那是她方才趁着赵瑗熟睡，用蜜蜡混着辰砂拓下的后颈纹路。
“蘅姐姐？”
幼主揉着眼睛坐起来，发顶翘起的呆毛扫过她手背。
苏蘅动作一僵，桑皮纸在烛火下投出影子，七颗星子般的暗纹在帐布上明明灭灭。
“这是星星？”赵瑗凑过去，掌心无意识地按在自己后颈，“方才睡觉的时候，这里像有小虫子爬。”他仰起脸，眼尾还沾着未擦净的泪痕，“娘亲以前说，星星是龙鳞碎了掉下来的……”
苏蘅喉间泛起腥甜。
前世记忆突然翻涌——那是第七世，她作为稳婆见证赵瑗暴毙，先皇后的陪葬棺椁在雷雨中裂开缝隙，渗出的青苔竟泛着星辉。
她当时只当是巧合，此刻看着桑皮纸上的北斗纹，突然想起先皇画像里龙睛处的红，也是这样七颗星子的排布。
“殿下这红痣，怕是龙鳞未褪。”她脱口而出，话音未落，赵瑗的掌心突然烫得惊人。
她抓住那只小手，看见皮肤下有金线般的纹路随着心跳明灭，像极了自己心口那道被封印的溯光体金纹。
帐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李全的公鸭嗓隔着帘子飘进来：“将军，老奴给小殿下送新制的龙袍来了。”
苏蘅迅速将桑皮纸塞进衣襟，转身时正见李全掀帘而入。
他手里捧着明黄锦盒，蟒纹官服的金线在晨光里刺得人眼疼，袖口却隐约露出半枚墨印——是“野种”二字的残笔。
“老奴特意挑了蜀地的云锦，”李全弯腰打开锦盒，浑浊的眼珠扫过赵瑗后颈，“小殿下穿上，定像先皇当年……”
“李公公手真巧。”苏蘅突然抄起案上茶盏，“这茶凉了，正好给殿下润润衣襟。”
瓷盏砸在龙袍上的瞬间，李全的瞳孔猛地收缩。
墨汁顺着“野”字晕开，竟将“野”字的“里”部染成“王”字，“野种”赫然变成“玉种”。
“司礼监该换双眼睛了，”苏蘅捏起浸透墨汁的衣料，“这‘玉种’绣得倒精巧。程野。”
“末将在。”程野从帐外闪进来，腰间横刀的鞘穗扫过李全脚面。
“把这残衣送去军械库，”苏蘅将衣服塞进程野怀里，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按——那是他们约定的“检查毒粉”暗号，“让工匠给殿下改件小些的。”
李全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脸上却堆起笑：“老奴这就去催绣娘……”
“李公公慢走。”苏蘅盯着他佝偻的背影，听见他袖中传来细碎的硫磺响——和昨夜刺客帕子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月上柳梢时，陈公公的身影出现在军帐后巷。
他裹着粗布棉袍，腰间挂着的铜铃铛被风刮得轻响，见苏蘅出来，立刻从怀里摸出半块玉珏：“将军，这是老奴当年在先皇后妆匣底翻到的。”
玉珏入手微凉，表面刻着盘曲的龙纹，断口处还沾着暗红痕迹。
苏蘅将玉珏揣进袖中，引着陈公公进了密室——那是她命人在军帐下挖的地窖，墙上挂着先皇的画像，龙睛处的红漆被她刮下些许，混着朱砂调成墨汁。
“陈公公可知《北斗谣》？”她将玉珏浸入墨碗，“先皇后临终前，是不是常唱？”
墨汁顺着玉珏的纹路攀爬，陈公公的手抖得厉害：“娘娘生殿下那晚，产房里飘着星子似的光。她摸着小殿下后颈说，‘北斗落，龙鳞现，我儿是天命所归’……”
话音未落，玉珏突然泛起金光。
苏蘅凑近看，发现墨汁在玉面上晕出的星图，竟与桑皮纸上的北斗纹分毫不差。
密室的烛火突然被风吹灭。
苏蘅摸黑收起玉珏，听见陈公公压低声音：“李全那老狗最近总往降将营里跑……”
戍时三刻，巡营的号角划破夜空。
苏蘅裹着皮氅走过演武场，张将军的亲兵举着火把迎上来：“将军，我家大人刚收到军报，说是敌军动向有变。”
军报的封泥还带着余温。
苏蘅借着月光扫过，突然在纸角发现半枚水痕——那是只有用特定酒水浸泡才会显形的密信。
她不动声色将信揣进怀里，路过伙房时，阿满端着酒坛迎上来：“将军，新酿的梅子酒。”
“给张将军送两坛去。”苏蘅将密信浸入酒液，果然看见“七日血祭”四个大字浮出来。
她迅速将信塞进火盆，灰烬里却飘出根线头——正是昨夜刺客帕子上的北斗纹金线。
子夜时分，风雪突然卷地而来。
苏蘅刚掀帘进帐，就听见赵瑗的惊喊：“蘅姐姐！星星烫！”
她扑到榻前，幼主的脸烧得通红，后颈的朱砂痣变成了金红。
赵瑗抓着她手腕，断断续续地说：“娘亲说……北斗星是龙鳞碎了……要等……要等溯光体……”
苏蘅取出银针，轻轻刺向那片金红。
针尖刚碰到皮肤，她心口突然一热——被封印的溯光体金纹竟开始共鸣！
金线从她心口窜向指尖，与赵瑗后颈的纹路连成一片。
“殿下，我们去找娘亲的北斗星。”她将赵瑗裹进披风，话音未落，帐外传来李全的急报：“副将！敌军夜袭！”
风雪中传来金戈撞击声。
苏蘅抱着赵瑗冲出帐门，程野已经率亲卫列阵。
她望着远处晃动的火把，突然顿住——敌军的旗号在风雪里若隐若现，那玄色旗面上的金线纹路，竟与先皇禁卫军的麒麟纹……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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