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卯时三刻,云州文阁的朱漆大门刚一打开,便涌进了黑压压的人群。文阁外的街道上,热闹非凡,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喊尝个甜口儿,看辩儿更带劲,那响亮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如同清脆的铃声。说书先生的醒木拍得啪啪响,那声音干脆利落:上回说陈公子夜探乱葬岗治瘟疫,今儿看他舌战林老爷!
陈砚之站在后台的木屏后,他低头理了理洗得发白的青衫,指尖触到衣襟上一道细细的针脚。那触感轻柔而细腻,带着针线穿梭的痕迹。那是阿宁昨夜偷偷缝的——昨日他换洗衣衫时,这处被书案角勾破了,今早竟见破口整整齐齐补着朵小蓝花。那小蓝花在青衫上显得格外清新,如同清晨草地上绽放的花朵。
陈公子。书院杂役老周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粗陶碗,阿宁姑娘让我给您带的参汤,说您昨夜备课到三更天。陈砚之接过碗,那粗陶碗的质地粗糙而温暖,热意从掌心渗进骨头里,仿佛一股暖流在身体中流淌。
他望着木屏上斑驳的金漆,金漆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黯淡的光芒,想起三日前林老爷甩袖登车时的冷笑——那笑里藏着的,是世家对寒门根深蒂固的轻蔑。可他偏要在这文阁里,把这轻蔑撕个粉碎。
时辰到了。外头传来礼生拖长的唱喏。陈砚之深吸一口气,将空碗递给老周,抬步走了出去。
文阁正厅里,香案后林老爷端坐在主位。正厅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古朴的字画,字画的色彩已经有些黯淡,但依然能看出画中描绘的山水意境。地面是由一块块方砖铺就,方砖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显示出岁月的痕迹。林老爷玄色锦袍上绣着金线缠枝莲,在七盏青铜灯台的映照下泛着冷光,那冷光如同冬日的寒霜。
他身旁坐着云州有名的几位乡绅,其中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捏着茶盏冲他使眼色——那是前日书院失窃案里,偷偷往藏书阁塞假账册的王员外。
台下众人见陈砚之出现,霎时安静下来。张秀才挤在最前排,手心里全是汗,把袖口攥得皱巴巴的,那湿漉漉的触感仿佛能感觉到他内心的紧张;阿宁站在廊下,发间那朵野花被穿堂风掀起,露出她攥得发白的手指,那微风拂过,带来一丝淡淡的花香;陈老夫子坐在左首第一位,灰白的胡须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陈公子。林老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盖磕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正厅里格外清晰。本朝取士,向重德才。你不过是个连束脩都交不起的三等学子,凭什么说寒门能担国器?
陈砚之望着林老爷眼底的讥诮,忽然想起三日前在乱葬岗——他蹲在草席上给染瘟疫的老妇扎针时,那老妇粗糙的手攥着他的手腕,那触感带着岁月的沧桑,说:小先生,我家小子也在书院读书,可他说寒门学子连夫子的眼风都瞧不上...
林老爷说的德才,不知是指什么?陈砚之向前一步,声音清冽如泉,是能背下《四书》三百遍的死学问?还是能写两篇花团锦簇的应制文?
台下传来几声低笑。林老爷的茶盏顿在半空,山羊胡老者拍案而起:放肆!圣人经典是你能轻慢的?
学生不敢轻慢经典。陈砚之转向老者,但学生记得,范仲淹少时划粥断齑,终成一代名相;王冕放牛读书,笔下墨梅震烁古今。若按林老爷的标准,他们当年交不起束脩,该是连书院门槛都跨不进的,又何来后来的先天下之忧而忧?
林老爷的指节捏得泛白,他的内心充满了愤怒和不安。他扫过台下——几个寒门学子眼睛发亮,正偷偷攥紧拳头,那坚定的眼神仿佛在诉说着他们的决心;几个世家子弟却绷着脸,手指在案上敲出焦躁的节奏。
那你自己呢?林老爷突然冷笑,前日书院失窃,你倒是破了案,可你治瘟疫时用的针法,不过是江湖野路子!若不是侥幸,死的人更多!
陈砚之摸出袖中《洗冤集录》残卷,轻轻搁在案上,那纸张的触感有些粗糙,带着岁月的痕迹。学生的针法,来自宋慈大人的《洗冤集录》。前日学生在书摊淘到残卷,连夜研习。治瘟疫时用的透邪针,正是按书里逐毒于表的法子。他望向台下,在场各位,可有人见过那二十个被学生治好的百姓?他们此刻就在文阁外——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喧哗。二十来个面色红润的百姓挤开人群,为首的老妇拄着拐杖喊:陈公子的针是救命针!我家小子染了疫,是他扎了三针才醒的!
林老爷的脸刷地白了,他的内心充满了恐惧和后悔。陈老夫子抚着胡须,眼里泛起水光——他教了三十年书,头回见寒门学子在这文阁里,用活的道理把死的规矩砸出个窟窿。
好个活的道理。林老爷突然拍案,那我问你,如今民生凋敝,饿殍遍野,你一个寒门学子,拿什么救百姓?
陈砚之望着台下攒动的人头,想起穿越那日,自己蹲在巷口,看着个小乞儿啃树皮被噎死——那孩子手里攥着半块发硬的炊饼,是他偷来要给病母的。那发硬的炊饼触感粗糙而干涩,仿佛能感受到生活的艰辛。
学生有一策,叫均田制。他提高声音,按人口分田,不论寒门世家,每丁授田百亩;轻徭薄赋,丰年交三成,灾年免赋税;再开义仓,设医馆......他看向林老爷,林老爷可知,李冰修都江堰时,征的是蜀地百姓;商鞅变法强秦,用的是底层黔首。真正能救百姓的,从来不是高堂之上的朱门,而是田间地头的泥腿子!
台下炸开了锅。张秀才跳起来鼓掌,把桌上的茶盏都碰翻了,那清脆的碰撞声在喧闹声中格外刺耳;阿宁抹着眼泪,野花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几个乡绅面如土色,林老爷的锦袍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那湿漉漉的触感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陈老夫子站起身,朝陈砚之深深一揖,那弯腰的动作缓慢而庄重,遵循着古代的礼仪规范。老朽教了一辈子书,今日才知,真正的学问不在故纸堆里,在这百姓的疾苦里。
散场时已近黄昏。陈砚之站在文阁台阶上,看着百姓们围过来往他怀里塞鸡蛋、枣子,那鸡蛋的圆润和枣子的香甜仿佛能感觉到百姓们的感激之情。阿宁挤进来给他系好被扯乱的衣带,她的手指轻轻触碰着他的衣襟,那温柔的触感如同春风拂面。
林老爷带着乡绅们匆匆离去,玄色锦袍扫过满地狼藉的茶盏,像条夹着尾巴的老狗。
砚之。陈老夫子拉他到廊下,声音发颤,你今日捅了马蜂窝。林老爷那等人,最恨被寒门踩在脚底下......
学生明白。陈砚之望着老夫子斑白的鬓角,可再大的马蜂窝,也得有人捅。
回到书院时,月亮已经爬上了东墙。陈砚之推开宿舍门,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宿舍里空间不大,陈设简陋,一张破旧的木床摆在角落,床上的被子有些单薄,一张破旧的书桌摆在窗前,桌上堆满了书籍和纸张。
他摸出怀里阿宁塞的枣子,放进嘴里,甜意漫过舌尖,那香甜的味道在口中散开。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极了那日乱葬岗上,百姓们跪下来喊青天大老爷时的哭声。
次日清晨,陈砚之背着个布囊站在书院门口。囊里装着《洗冤集录》《齐民要术》残卷,还有阿宁连夜烤的鹿肉干。他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那柔和的光线洒在他的脸上,听见身后传来张秀才的喊:陈兄!我跟你去青阳城!
好。陈砚之笑着转身,咱们去看看,这青阳城的田,到底能翻几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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