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山脚下的青竹村浸在淡金色的晨光里,青石板路上还凝着露珠。
谢孤鸿踩着湿润的石子路进村时,裤脚沾了些草屑——这是他被苍梧剑派逐出门后,第一次以“修士”的身份回来。
“谢大哥!”
脆生生的唤声从村口老槐树下飘来。
扎着麻花辫的少女提着竹篮跑过来,布鞋尖沾了点泥星子,发间的野菊随着动作颤巍巍的。
是柳若兮,上个月他帮着修篱笆时,这丫头总往他怀里塞烤红薯。
谢孤鸿脚步顿了顿。
三个月前他被逐时,也是这样的清晨,他背着破剑囊从村口过,几个孩童追着喊“废物”,柳若兮捡了块石头砸跑他们,塞给他半块冷炊饼,说“我娘说,好人不会被一直欺负”。
“你、你头发上有光!”柳若兮刹住脚步,眼睛瞪得圆圆的,手指虚虚指着他身侧。
谢孤鸿这才想起栖月。
转头时,少女正歪着脑袋看柳若兮,月白裙裾被晨风吹得轻扬,发间几缕青羽泛着微光——方才在山路上,她嫌走路慢,非要化作雀形落在他肩头,这会儿又变了人形,倒像特意要给他撑场子。
“这是栖月。”谢孤鸿喉咙发紧,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断剑。
剑鞘上的红绸今早一直轻轻颤动,像在应和他擂鼓般的心跳。
“是仙人姐姐吗?”柳若兮往前凑了半步,竹篮里的野莓晃出两颗,“我听老人们说,青鸾是神鸟......”
“小丫头倒有眼力。”栖月指尖拂过柳若兮发间的野菊,那花突然泛起淡淡青光,“不过现在嘛,是你谢大哥的伴灵。”
柳若兮的脸腾地红了,又慌忙去捡滚落的野莓。
这时村头传来咳嗽声,老村长柱着枣木拐杖走过来,拐杖头磨得发亮,手背的青筋像老树根:“小谢回来了?”
谢孤鸿上前半步,喉结动了动。
老村长去年冬天咳得厉害,他偷偷去后山采过止咳的草药,被巡山的外门弟子撞见,挨了三记戒尺。
“村长。”他声音发哑。
老村长却没看他,目光落在他身侧的栖月身上,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青鸾......青鸾显灵了?”他踉跄着要跪,被栖月抬手托住胳膊:“老人家莫多礼,我们是来帮忙的。”
“帮、帮忙?”老村长嘴唇直颤,拐杖重重敲在地上,“黑风狼又来叼羊了!
昨夜里咬死了张猎户家的闺女,那丫头才十二岁......“他突然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呜咽声,”求仙长救命,求仙长......“
谢孤鸿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
三个月前他被逐时,也是这样的无力——师父咽气时,他连盏续命的灯都点不亮;现在老村长跪在他面前,他却听见经脉里有灵气在游走,热得发烫。
“我帮。”他说。
话一出口,连自己都惊了。
他现在不过刚引气成功,连最低阶的御剑术都使不全。
可栖月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背,声音像浸了晨露的风:“破妄眼看得到它藏在哪儿。”
老村长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浮起泪:“小谢......你、你真能?”
“能。”谢孤鸿攥紧了断剑。
剑鞘里的剑身突然发出轻鸣,像在应和他的话。
栖月闭了眼。
谢孤鸿看见她瞳中的星纹缓缓转动,识海里泛起涟漪——那是破妄眼共享的视野。
他眼前的景物突然变得清晰,连百米外老槐树上蝉蜕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而在村后密林中,一团暗黑色的气团正在蠕动,像块浸了血的抹布。
“在西南方向,离村三里的乱石林。”栖月睁开眼,额角渗了细汗,“它用妖雾伪装成普通狼,可骗不过破妄眼。”
谢孤鸿感觉有团火从丹田烧起来。
他解下破剑囊,断剑“嗡”地跃入手中——这是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说是苍梧山最老的杂役房梁上拆下来的断剑,“能陪你走很远”。
“我去。”他对栖月说。
“我帮你。”栖月指尖掐诀,几缕青羽从发间飘出,绕着他转了两圈,“御空术能让你快些,它的爪有毒,别被抓着。”
柳若兮突然扯住他衣袖。
她的手很小,指甲盖还沾着野莓汁:“谢大哥,我、我把烤红薯放你包袱里了,你......你要回来。”
谢孤鸿喉咙发紧。
他摸了摸她的头,像从前帮她修篱笆时那样:“等我。”
乱石林里的风带着腥气。
谢孤鸿刚转过山坳,就听见低沉的咆哮。
那狼比寻常野狼大两倍,毛色如墨,眼睛泛着暗红的光,嘴角还沾着未干的血。
“来得好。”谢孤鸿握紧断剑。
灵气在经脉里奔涌,他能清楚感觉到每一寸剑刃的震颤——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与剑共鸣。
黑风狼前爪一按,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谢孤鸿只觉一阵腥风扑面,本能地旋身避开,断剑划出半道银弧。“叮”的一声,剑刃擦过狼爪,溅出几点火星。
“左边!”栖月的声音在识海响起。
谢孤鸿想也不想地后仰,狼尾扫过他鼻尖,刮落几缕头发。
他借着后仰的力道翻上巨石,断剑直指狼眼:“寒潭三叠浪!”
这是师父教他的基础剑招,从前他连第一式都使不全。
此刻却如有神助——第一剑挑开狼爪,第二剑划开狼腹,第三剑直刺咽喉!
黑风狼痛吼着扑来。
谢孤鸿的左肩突然一热,爪尖撕开布料,血珠渗出来。
他咬着牙不退,断剑在灵气催使下发出青光,映得狼眼里的凶光都淡了几分。
“破妄眼锁定它的命门!”栖月的声音突然拔高,“在颈后逆鳞下三寸!”
谢孤鸿的瞳孔骤缩。
他踏着狼背跃起,断剑凝聚全身灵气,自上而下劈落——
清越的凤鸣在林间炸响。
黑风狼的动作突然凝固,颈后绽开一道血线,暗红的妖丹“噗”地落在地上,滋滋冒着黑气。
谢孤鸿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摸了摸左肩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栖月的青羽不知何时缠在他臂上,泛着淡淡的光。
“成了?”他抬头看栖月。
少女站在石顶上,发间青羽无风自动,正歪头冲他笑:“你这剑修,比我想象的利落。”
山风突然转了方向,送来隐约的欢呼。
谢孤鸿转头望去,青竹村的村民正顺着山路跑过来,柳若兮举着竹篮冲在最前面,老村长的拐杖敲得石头咚咚响。
“谢大哥!”柳若兮扑过来,又慌忙停住脚,从篮里掏出个烤红薯,“还热乎的......”
谢孤鸿接过红薯,手背上沾了点糖霜。
他突然觉得眼眶发热——不是疼的,是甜的。
“小谢!”老村长挤到跟前,抓着他的手直抖,“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哪!”
村民们围过来,有塞鸡蛋的,有递草药的,还有个汉子拍着他肩膀喊“剑仙”。
谢孤鸿被挤得往后退,后背抵上栖月的裙角。
少女低笑一声,在他耳边说:“看,你早该被这样望着。”
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咆哮。
比黑风狼的叫声更沉,更凶,像闷在地下的雷。
谢孤鸿的手猛地收紧,烤红薯碎在掌心里。
他抬头望向密林深处,那里的雾突然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栖月的星纹暗了暗。
她指尖拂过他手背,声音轻得像叹息:“不止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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