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六儿和李苟也松了口气，跟着站了起来。李苟悄悄拉了拉陈六儿的袖子，小声道：“六儿哥，有赏钱……我娘肯定高兴。”
陈六儿“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木台。李文渊正在顾啸川、沈策的陪同下走下木台，准备前往早已备下的简陋“庆功宴”场地。那位尚书大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与顾啸川低声交谈着什么。
一切都显得那么圆满，那么合乎“天恩浩荡、将士感奋”的戏码。
可不知为何，陈六儿心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他想起昨日魏长庚那审视的目光，想起顾啸川初闻使团到来时的凝重，也想起刚才宣读圣旨时，顾帅那过于挺直的背影。
还有……那位李尚书。他宣读圣旨时，声音平稳，眼神却似乎很少真正落在台下这些激动的将士脸上，而是常常掠过远处的关墙，或更远的、铅灰色的天空。
就好像，那卷明黄的圣旨之外，他还藏着别的、更沉重的东西。
陈六儿甩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在脑后。他只是个小兵，想这些做什么。有赏钱，有酒喝，能活着看到今天的太阳，已经该知足了。
校场上，气氛越来越热烈。伙夫们抬出了热气腾腾、比平日丰盛许多的饭食，一坛坛贴着御封的酒也被搬了上来。欢声笑语开始冲淡之前的肃穆。
顾啸川陪着李文渊来到了主位。酒过一巡，场面话说过几轮后，李文渊放下酒杯，似不经意般问道：“顾将军，前番血战，将士伤亡几何？重伤者可都安置妥当？关内药材粮秣，若有短缺，本官回京后，或可向陛下陈情。”
顾啸川持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恭敬答道：“劳尚书大人挂怀。阵亡四百二十七人，重伤两百余人，轻伤不计。阵亡者已妥善安葬，重伤者集中医治。至于粮秣药材……”他顿了顿，“边关苦寒，转运艰难，自是……捉襟见肘。然将士用命，上下同心，总能设法克服。”
一个标准又无奈的边将答案。
李文渊点了点头，叹道：“将士不易。”他话锋忽然一转，目光投向校场边缘那些正在领饭食、兴奋交谈的年轻士兵，“这些……多是新补入的士卒吧？看起来很是精神。”
沈策在一旁接过话头：“是。前番恶战，折损不少老兵。这些都是近几个月从附近州县征募或自愿投军的丁壮，正在加紧操练。”他指了指远处正在维持秩序、一脸凶相的魏长庚，“魏教头带着，吃些苦头，总能练出些样子。”
“哦？魏教头……”李文渊的目光落在魏长庚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上，“可是前番作战负伤？”
顾啸川沉默了一下，才道：“魏长庚勇悍，前番率死士夜袭敌营，归来时身被数创，脸上这刀，差点要了他的命。养了两个月，刚能下地，就吵着要去练新兵。”
李文渊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慨：“真虎贲也。”他顿了顿，像是随口问道，“北匈经此一败，近来关外可还安宁？额日敦……可有再犯之意？”
顾啸川与沈策对视一眼。顾啸川沉声道：“额日敦败退后，其部收缩，近月关外游骑哨探倒是少了些。但北匈狼子野心，从无一日忘却南窥。安宁……不过是暴风雨前的间歇罢了。末将等，不敢有一日懈怠。”
“将军所言甚是。”李文渊颔首，举起酒杯，“有将军与诸位将士在，陛下与朝廷，方可安心。来，本官再敬诸位一杯，愿边关永固，将士安康！”
宴席的气氛，在这一杯杯酒中，看似推向了高潮。
喧嚣一直持续到午后。御酒虽烈，分量却有限，分到每个士卒手中不过浅浅一碗。酒意和热闹劲儿过去后，关内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秩序。陈六儿和李苟被安排去帮忙收拾校场的残局，将那些临时搬来的桌椅板凳归位。
就在他们将最后几条长凳搬回库房，穿过一条狭窄的后巷时，前面忽然传来激烈的争吵和扭打声。
“狗日的刘老三！敢偷老子份子里的肉！活腻了！”
“放你娘的屁！那肉是老子自己多抢…多领的！”
“还嘴硬！兄弟们，揍他！”
只见巷子那头，四五个喝得面红耳赤的兵油子正围着一个瘦小的士卒拳打脚踢。被打的正是之前和陈六儿他们一同站仪仗的一个新兵，好像姓刘，排行老三。旁边还散落着几个空了的酒碗和啃干净的骨头。
李苟吓得往后一缩：“六儿哥，是…是火头营的王老拐他们！惹不起，咱们绕路吧？”
陈六儿没动。他看见刘老三被踹倒在地，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油纸包，鼻血糊了一脸，却死咬着牙不吭声。王老拐，火头营的一个老兵痞，仗着有点资历和管着分发饭食的便利，常欺负新兵，克扣口粮。陈六儿刚来时也被他找过茬，因着魏长庚的严厉才没吃大亏。
月光恰好从狭窄的巷子上方淌下，流过陈六儿的侧脸——那是张混在人群里绝不起眼的脸，颧骨处还带着前日操练时碰撞留下的青紫。可若细看，会发现他握紧搬着板凳边缘的手指节绷得发白，不是恐惧，是某种压得太久的、混着愤怒和憋屈的力道，正从骨缝里一丝丝渗出来。
有个跟着王老拐的胖土匪挥着不知道从哪儿抄来的烧火棍，骂骂咧咧地要朝刘老三头上抢去。那棍子带起的风，掀开了陈六儿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头发。那一瞬间，他眼睛亮得出奇，像雪夜里陡然擦亮的火柴头，烫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沉进更深的黑里。
他侧身，将手中的长凳轻轻倚在斑驳的土墙边，动作稳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墙砖粗糙，缝隙里钻出一茎顽强的野草，沾着不知是泥点还是之前溅上的血沫子，草叶在他后腰抵住的位置，轻轻颤了颤。
王老拐的一个同伙被刘老三胡乱挥舞的手臂挡了一下，踉跄着退了两步，正好撞到陈六儿先前放下的长凳，差点摔倒。那人恼羞成怒，回头就骂：“哪个不长眼的…”话没说完，对上了陈六儿的眼睛。
陈六儿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少年人常见的畏缩或冲动，也没有老兵油子的凶狠狡黠，就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冰冷的黑。看得那人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这时，地上被打的刘老三四下乱抓的手，碰到了滚落在一旁的、某个酒碗的碎片。他大概也是被逼急了，血冲上头，抓起那片碎瓷就朝着最近的一条腿划去！
“啊——！”一声惨叫，王老拐的一个同伙小腿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反了你了！敢动刀子！”王老拐眼睛彻底红了，抄起地上半块砖头就要往刘老三头上砸。这一下砸实了，不死也得残。
陈六儿动了。他没喊叫，没冲上去，甚至没什么大幅度的动作。只是在那砖头扬起、王老拐注意力全在刘老三身上的瞬间，左脚看似无意地往前探了半步，恰好绊在王老拐急着上前发力的一条腿的必经之路上。
“哎哟！”王老拐下盘本就不稳，又喝了酒，猝不及防被这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手里的砖头也飞了出去，砸在对面墙上，碎了。
场面一静。
“谁？！谁他妈绊我？！”王老拐摔了个狗吃屎，暴怒地爬起来，脸上沾着尘土和血迹，狰狞地看向陈六儿这边。
陈六儿已经收回了脚，依旧靠着墙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被眼前的混乱吵得有点烦。李苟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拽着陈六儿的胳膊。
王老拐眯着眼，上下打量着陈六儿和李苟，认出了是今天站仪仗的新兵蛋子，尤其是陈六儿，魏长庚手下的。“小子，是你？”他语气阴狠。
“王头儿，你看花眼了吧？”陈六儿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少年人变声期末尾的沙哑，语气甚至有点愣，“我和李苟搬凳子路过，看他，”他指了指地上挣扎着要爬起来的刘老三，“还有你们，在这儿……没看清，差点撞上。”
他话说得慢，带着点塔山那边的口音，听起来憨直，甚至有点木讷。配合着他那张还有青紫、看上去普普通通甚至有点狼狈的脸，很难让人觉得他在撒谎，或者有胆量故意使绊子。
王老拐将信将疑，又看了看地上痛呼的同伙和捂着脸爬起来的刘老三，再看了看陈六儿和他身边吓得发抖的李苟。几个新兵蛋子，其中一个还怂成这样。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地指着刘老三：“妈的，晦气！小子，今天算你走运！再让老子看见你手不干净，打断你的腿！我们走！”
他扶起受伤的同伙，又狠狠瞪了陈六儿一眼，才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陈六儿、李苟，以及勉强坐起来、脸上开了染坊似的刘老三。
刘老三喘着粗气，抱着怀里那个油纸包——里面其实只是几块他没舍得吃、想藏起来带给夜里值守同乡的干饼子，沾满了尘土和血迹。他看了看陈六儿，眼神复杂，有感激，也有难堪，最后低低说了句：“…谢了。”然后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快步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李苟这才松开陈六儿的胳膊，腿还有点软：“六…六儿哥，吓死我了…咱、咱们快走吧！”
陈六儿没急着走。他弯腰，捡起地上那片沾了血的碎瓷，就着巷口透进来的、越来越暗淡的天光看了看。瓷片边缘锋利，映出他一只眼睛，黑沉沉的。然后他随手将瓷片扔进了旁边的排水沟，发出轻微的“叮”一声。
他这才重新搬起那条长凳，对李苟说：“走吧。”
两人沉默地穿过小巷。快到巷口时，李苟忍不住小声问：“六儿哥，你刚才…真是没站稳？”
陈六儿脚步没停，侧脸在巷口火把跃动的光线下明暗不定。那光跳进他瞳孔深处，却好像没能照亮什么，反而让那深处的黑显得更浓了。他像是没听见李苟的话，只是看着前方营房透出的零星灯火，低声说了句，也不知道是说给李苟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肉就那么多，有人想多吃一口，就有人得挨饿。今天赏酒，明天呢？”
李苟没太听懂，只是觉得六儿哥的语气有点凉，和这落雁关夜晚的风一样。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陈六儿早已领了自己那份比平日多了几片肥肉的饭食和一小碗御酒，蹲在墙根下，看着远处主位上推杯换盏的人群，又看了看手中浑浊的酒液，忽然觉得这“御酒”的滋味，闻起来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香。
他仰头，将酒一口灌下。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管他呢。他抹了抹嘴。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关墙照样要守，魏教头的操练，照样逃不掉。
而那位宣读完圣旨的李尚书，大概很快就要离开这座满是风沙和血迹的雄关，回到那个遥远的、他们这些边军士卒永远无法想象的繁华京城去了。
所有的嘉奖、恩赏、热闹，就像这碗御酒下肚后的那点暖意，很快就会被边关永恒的寒风，吹得一丝不剩。
陈六儿低下头，开始大口扒饭。饭菜比平时好，有油腥，但他嚼得很慢，仿佛在品尝某种即将消失的东西。
风，依旧在关外呼啸，卷起连天的沙尘，一遍遍拍打着落雁关沉默而坚固的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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